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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天际泛着鱼肚白，几缕金线般的阳光试图穿透薄雾，洒在贝勒府的琉璃瓦上，映出细碎的光晕。
云舒醒来时，身侧已空，只余下枕席间淡淡的、属于胤晅的清冽气息。她伸手轻抚那微凉的锦缎，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昨夜他那番掷地有声的承诺，和她自己鼓足勇气直呼其名的回应，仿佛还在耳畔回响，让这寻常的清晨，也染上了不同以往的甜蜜与笃定。
她起身梳洗，翡翠伺候她绾发时，轻声禀报：“主子，爷一早便被宫里来人请走了，说是万岁爷召见。”
云舒对镜簪上一支素雅的玉簪，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近日胤晅在户部差事办得漂亮，得了嘉奖，加之府中子嗣兴旺，尤其是弘曦深得圣心，皇阿玛此时召见，绝非寻常。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难免牵挂。天家父子，亦是君臣。那份独一无二的荣宠背后，是无数双眼睛的审视与掂量。
用过早膳，云舒如常去查看孩子们。三胞胎如今已能满院子摇摇晃晃地跑，咯咯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弘暻依旧是小大人模样，正拿着一本启蒙读物，似模似样地“教”坐在垫子上玩布老虎的弘晟和乌西哈认图。乌兰则像只快乐的小蝴蝶，穿梭在兄姐和嬷嬷之间，一会儿给弘暻递杯水，一会儿又去逗弄乌西哈，忙得不亦乐乐。
看着这群健康活泼的孩子，云舒的心便安定下来。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守护好他们，便是她此刻最大的心愿。
乾清宫东暖阁内，檀香袅袅。
康熙帝端坐于炕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并未立刻说话。胤晅垂手恭立在下首，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冷峻，只是眼底深处，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从容。
“老四，”康熙终于放下奏折，抬眸看他，目光锐利如鹰，“户部清查亏空一事，你做得不错。雷厉风行，又不失章法，堵住了不少悠悠众口。”
“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皇阿玛夸赞。”胤晅躬身回应，语气平静无波。
康熙微微颔首，对这个儿子的沉稳干练早已习以为常。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些：“朕听闻，你府上那几个小的，很是聪慧伶俐？弘暻、弘曦如今也开蒙了吧？”
胤晅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谨慎答道：“回皇阿玛，弘暻、弘曦已满三岁，儿臣请了师傅在府中启蒙。弘暻性子静，喜读书；弘曦顽皮些，但记性尚可。”
“哦？”康熙似乎很感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朕那孙儿弘曦，上次抱他，他还冲着朕咿咿呀呀，如今都会认字了？他都学了些什么？”
“回皇阿玛，目前刚学《三字经》与前几个字。那日师傅考他，他虽背得磕绊，却能指出‘人之初，性本善’的‘人’字和‘善’字。”胤晅据实以告，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为人父的微澜。他想起那日下朝回去，云舒笑着与他分享此事时，眉眼间那温柔的光彩。
康熙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笑意，带着长辈对孙儿的慈爱：“这小子，像朕年轻时，灵光！”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道：“朕还听说，云舒那孩子，不仅医术了得，于教养子女上，也颇有些新奇却有效的法子？府中孩子虽多，却个个康健活泼，规矩也不差。”
胤晅心念电转，明白这是对云舒，也是对他治家能力的考校。他沉吟片刻，选择性地回道：“云舒她……心思细腻，对孩子极有耐心。她认为孩童天性各异，强求一律反倒压抑灵性，故而主张因材施教。平日也多带他们游戏、识物，于玩乐中明事理。饮食起居调理上，她确实费心不少，孩子们甚少病痛。”
他没有提及那些“婴儿健身操”、“数学启蒙游戏”等过于离经叛道的细节，只强调了结果和云舒的用心。
康熙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炕几上轻轻敲击。他想起暗卫报来的那些关于四贝勒府的消息：府井井然，下人规矩；侧福晋云舒掌家后，非但没有骄纵，反而处事公允，善待仆役；一群孩子环绕膝下，聪明健康，兄友弟恭，尤其是那弘曦，容貌酷似自己年幼时，更添亲近……这与某些府邸妻妾争风、子嗣凋零或顽劣不堪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作为帝王，他看重儿子的能力，同样看重其齐家之本。一个连家都治理不好，后宅不宁、子嗣不贤的人，如何能指望他治理好国家？
“嗯，”康熙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懂得因材施教，是好事。看来你将府中事务交予她，并未所托非人。”他目光深邃地看向胤晅，“治家如治国，需平衡，需远见，更需一份沉得下的心。老四，这一点，你做得不错。”
最后那句话，语气虽淡，却重若千钧。
胤晅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对上康熙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那里面有关怀，有审视，更有一种……近乎于认可的深意。他立刻垂下眼帘，压下翻涌的心绪，恭声道：“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定当勤勉不懈，不负皇阿玛期望。”
“期望……”康熙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掠过胤晅挺拔的身姿，落向窗外明媚的春光，未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他转而问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朝堂琐事，仿佛刚才那番涉及根本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康熙才挥挥手：“跪安吧。好好办你的差，也……照顾好朕的那些孙儿。”
“儿臣告退。”胤晅行礼，稳步退出东暖阁。直到走出乾清宫，踏上宫道的青石板，初夏略带暖意的风吹拂在脸上，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掌心里，竟微微沁出薄汗。
皇阿玛那句“治家如治国”，绝非随口一提。这是在肯定他的能力，肯定云舒的付出，更是在暗示……他这一支，在皇阿玛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同。
他想起云舒昨夜那句“你在哪儿，我和孩子们的家就在哪儿”，心中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角落，愈发温暖坚定。他所做的一切，搏前程，固权势，不就是为了给那个愿意将他视为“家”的女子和他们的骨血，一个无人能撼动的安稳未来么？
如今，帝心默定，前路虽仍有荆棘，却已然清晰了许多。
胤晅回到府中时，已近午时。他没有立刻去前院书房，而是径直去了云舒的正院。
院内，孩子们刚用过点心，正是一天中最活泼的时候。弘暻带着弘晟在廊下看蚂蚁搬家，乌兰和乌西哈围着苏嬷嬷学翻花绳，咯咯的笑声不绝于耳。云舒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做着针线，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孩子们的身影，不时轻声提醒一句“慢些跑”。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她沉静的侧颜沐浴在光晕中，美好得不似凡人。
胤晅的脚步在月洞门前顿住，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朝堂上的波谲云诡，父皇话语中的机锋，在这一刻，都被这院中的温馨宁静洗涤得一干二净。
云舒似有所觉，抬起头来，见到他，眼中瞬间漾开笑意，如同春水破冰。“爷回来了。”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相迎。
孩子们也发现了他，立刻欢呼着“阿玛阿玛”地围了上来。乌兰跑得最快，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阿玛，乌兰学会翻小老鼠了！”
胤晅弯腰将女儿抱起，又摸了摸凑过来的弘暻和弘晟的头，目光最终落在云舒身上，深邃的眸子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轻松，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云舒走近，从他怀中接过叽叽喳喳的乌兰，递给旁边的奶娘，示意她们先带孩子们去歇息。待院子里安静下来，她才轻声问：“皇阿玛召见，可是有要紧事？”
胤晅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到石桌旁坐下。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无甚要紧，”他语气平静，但云舒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皇阿玛问了些户部的公务，然后……问起了孩子们的功课，尤其是弘曦和弘暻。”
云舒心领神会，静静听着。
“皇阿玛夸赞弘曦灵光，像他。”胤晅顿了顿，看向云舒，目光深沉，“也问起了你如何教养子女，说……治家如治国。”
云舒的心猛地一跳。“治家如治国”……这五个字从康熙帝口中说出，其意味何其深长。她不是不懂政治的傻白甜，瞬间便明白了这背后的认可与期许。
“爷……”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
胤晅反手将她的柔荑完全包裹住，声音低沉而坚定：“皇阿玛说，我做得不错。”他看着云舒清澈的眼眸，那里有惊讶，有了然，独独没有惶恐与贪婪，只有对他的全然信任。“舒儿，这其中，大半是你的功劳。”
若非她为他生下如此多健康聪慧的子嗣，若非她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将孩子们教养得人见人爱，他“齐家”这一项，又如何能如此漂亮地呈于御前？
云舒轻轻摇头，靠在他肩头，声音柔缓：“是爷自身能力卓绝，妾身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阿玛的看重，只怕会将爷置于风口浪尖。”
胤晅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药香。“爷知道。”他声音冷了几分，“有些风，迟早要来。但如今，”他收紧手臂，语气斩钉截铁，“爷有你们，便无所畏惧。”
帝心已默定，方向已指明。剩下的，便是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为了怀中这个将他视为归宿的女子，为了那群绕膝欢笑的孩儿，这通往至高之位的征途，他必将稳稳地走下去。
院外，天色湛蓝，白云舒卷。而某些潜藏在暗处的目光，已因乾清宫这次看似寻常的召见，而变得愈发幽深难测。风雨欲来的气息，在无声无息间，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