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八贝勒府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相较于四贝勒府那份喧嚣过后的温馨宁静,此处的气氛显得格外凝滞沉郁。
八阿哥胤禩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惯常挂在脸上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阴沉。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上好的端砚,指尖微微发白。下首坐着他的心腹幕僚何焯,以及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则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来踱去,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消息确切吗?”胤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皇阿玛当真在乾清宫单独召见老四,还说了……‘治家如治国’这样的话?”
何焯捋了捋山羊胡,神色凝重地点头:“九爷,消息来源可靠。虽不知具体详谈内容,但‘治家如治国’这五个字,是御前的人隐约透出来的,做不得假。而且,皇上还特意问及了四贝勒府上几位小阿哥的功课,尤其是那位酷似圣颜的弘曦阿哥。”
“砰!”胤䄉一拳捶在旁边的花架上,震得上面的青花瓷瓶晃了晃,“又是子嗣!老四他凭什么?!不过是个冷面阎王,仗着会生儿子,倒把皇阿玛哄得团团转!”他嗓门洪亮,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胤禩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胤䄉一眼,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胤䄉瞬间噤声,悻悻地收回手。胤禩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透着一股冷意:“十弟,稍安勿躁。咆哮解决不了问题。”
他转向何焯:“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何焯沉吟道:“八爷,皇上此举,意味深长啊。此前四爷在户部清查亏空,手段雷霆,已显露出理事之才,如今再加上这‘齐家’的贤名……尤其是子嗣一项,健康、聪慧、尤其是弘曦阿哥还得天独厚,这在前朝后宫看来,皆是莫大的福兆与资本。皇上年纪渐长,愈发看重天伦之乐与子孙传承。四爷在此处,可谓是占尽了先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胤禩的脸色,继续道,“如今朝中已有风声,认为四爷沉稳干练,且有福泽深厚之相……长此以往,恐对八爷您大为不利。”
胤禟冷哼一声,狭长的眼睛里闪过嫉妒与愤恨:“不就是能生吗?他那侧福晋钮钴禄氏,简直是个怪胎!一胎接一胎,还尽是双胎、三胎、四胎!听说如今府里孩子多得都快住不下了!这正常吗?我看分明是妖异!”他这话说得刻薄,却也道出了他们心中难以言说的憋闷。他们费尽心机结交大臣、经营势力,却敌不过人家后院女人肚子争气?这让他们如何能甘心!
胤禩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仿佛并未被弟弟的怨愤影响,但他眸底深处翻滚的暗潮,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他何尝不妒?他样样出色,礼贤下士,素有“八贤王”美誉,朝中支持者众。可偏偏在子嗣这一项上,成了他的软肋。府中妻妾并非无出,但要么是格格,要么子嗣单薄,且论起健康聪慧,如何能与老四那一群活蹦乱跳、甚至得了皇阿玛青眼的儿子们相比?
“妖异之说,无凭无据,徒惹人笑。”胤禩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皇阿玛如今正喜爱那些孙儿,此言若传出去,非但伤不了老四分毫,反倒会惹皇阿玛厌弃。”
“那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老四凭借这些黄口小儿,一步步爬上去?”胤禟不甘心地追问。
胤禩的目光扫过书房内悬挂的《江山万里图》,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自然不能。他的优势在于‘家事’,那我们就从‘家事’入手。”
何焯眼中精光一闪:“八爷的意思是……”
“老四如今声望日隆,靠的是什么?”胤禩缓缓分析,“一靠政绩能力,二靠子嗣福气,三嘛……”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靠的是他那位‘专宠’的侧福晋营造出的‘夫妻情深’、‘后院和睦’的表象。若这表象破了呢?”
胤禟立刻领会:“八哥是说,从那钮钴禄氏身上下手?”
“不错。”胤禩点头,“一个女子,频繁生育,虽说是福气,但若引导得当,也未尝不能成为攻讦的借口。‘专宠’二字,在寻常百姓家是佳话,在天家皇子身上,却可被指摘为‘行为失当’、‘耽于女色’。更何况,那云舒出身不算顶尖,如此盛宠,本就惹人侧目。若能再有些‘非常’之事……”
何焯接话道:“八爷思虑周全。如今京城已有微词,说四贝勒宠妾过甚。我们只需……再添一把火,让这火烧得更旺些。比如,可散播些言论,指那侧福晋云舒频繁多胎,非是人力所能及,恐非吉兆,而是……‘妖异’之兆,有干天和。即便动摇不了根本,也能在皇阿玛和众人心中埋下一根刺。”
胤禟阴恻恻地笑道:“此法甚好!还可以暗示老四被女色所惑,行事偏颇。他如今不是将府中中馈都交给那女人了吗?一个侧福晋,掌家揽权,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就算查不出什么,也能恶心恶心他们!”
胤䄉也来了精神:“对!还可以让八嫂出面,联络些宗室福晋,多在背后说道说道。女人们嚼起舌根来,有时候比朝堂上的弹劾还厉害!”
胤禩满意地看着两个弟弟,补充道:“此事需小心谨慎,不可留下把柄。流言如水,无形无迹,方能伤人于无形。另外,”他看向何焯,“前朝那边,我们的人也要适时敲敲边鼓,不必明指,只需在议论朝政时,隐隐带出‘修身齐家’乃为君之本,而‘齐家’之首,在于‘嫡庶分明’、‘雨露均沾’即可。”
他这是要将“专宠”上升到德行有亏的高度。
“奴才明白。”何焯躬身应道。
胤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四贝勒府的方向在他眼中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他苦心经营多年,绝不容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地位,尤其是那个一向被他视为最大竞争对手的冷面四哥。
“老四啊老四,”他在心中冷语,“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想靠‘家事’稳固地位,我便让你的‘家事’变成催命符。咱们……走着瞧。”
书房内的密议持续到深夜,一条条毒计在烛光下被反复推敲、完善。无形的网,开始向着那座因多子多福而备受瞩目的贝勒府悄然撒下。
与此同时,四贝勒府,云舒的院落早已熄了主屋的灯火,只余下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守护着这一院的安宁。
然而,在这片宁静之下,并非所有人都已安眠。
值夜的阿林保按着腰间的佩刀,如同雕塑般立在院门内的阴影处,耳听八方,目光如炬。身为胤晅的贴身侍卫统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主子如今面临的局势。白日里爷从宫中回来时,虽面色如常,但他跟随爷多年,能敏锐地察觉到那平静表象下的一丝凝重与……警惕。
帝心默定,是机遇,更是巨大的风险。爷的每一步,都会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寻找着任何可乘之机。而云舒主子和小阿哥们,便是爷最显眼,也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
他想起爷之前的吩咐:“加强戒备,尤其是侧福晋和孩子们身边,不容有任何闪失。”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防范物理上的危险,更是要防范那些看不见的暗箭。
一阵极轻微的衣袂摩擦声从屋顶传来,阿林保眼神一凛,手已按上刀柄。但随即,一个同样身着黑衣的矫健身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落在他面前,打了个手势——是自己人,巡夜无异状。
阿林保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那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他抬起头,望向高墙之外那更深沉的黑暗。作为一名武者,他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他嗅到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阴谋”的气息。尽管此刻万籁俱寂,但他知道,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爷和云舒主子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相知相守,这一屋子的欢声笑语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他握紧了刀柄,眼中闪过坚毅的光芒。无论来自何方的明枪暗箭,他阿林保,和麾下的所有侍卫,都会用生命筑成最坚固的盾牌,守护好这一方院落里的温暖。
夜,更深了。四贝勒府在表面的一片祥和下,悄然进入了戒备状态。而遥远的八贝勒府书房透出的灯光,则像黑暗中窥伺的兽眼,闪烁着冰冷而不祥的光泽。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