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贝勒府内银杏金黄,枫叶如火,本该是一派宁静祥和。然而,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却随着几片凋零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方日渐煊赫的庭院。
云舒正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四胞胎里最小的乌琦的小褂子。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弘昉、弘昕、乌林珠、乌琦四个小团子正由奶娘和丫鬟们看着,咿咿呀呀地玩着色彩鲜艳的布偶。稍大些的弘晟和乌西哈则在另一角,一个专注地摆弄云舒让人做的积木,一个安静地看着绘本。最大的三胞胎——弘暻、弘曦、乌兰,则在前院书房跟着师傅启蒙。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云舒抬眸,看着眼前这群健康活泼的孩子,心中被充盈的幸福感填满。自她掌家以来,府内井井有条,下人各司其职,胤晅对她信任有加,孩子们绕膝承欢,这几乎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
琥珀撩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她先是笑着逗弄了一下伸手要抱的乌林珠,然后才走到云舒身边,低声道:“主子,奴婢刚才去外头采买丝线,听到些……不太好的话。”
云舒手中的针线未停,只微微抬了抬眼,“哦?什么话?”她语气平和,并未太过在意。树大招风,她如今恩宠无双,子嗣繁盛,外面有些闲言碎语实属正常。
琥珀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外面有些人嚼舌根,说咱们爷……专宠侧福晋,行为失当,有违祖宗规矩。还说、还说主子您……”她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
“说我什么?”云舒放下手中的活计,拿起旁边温着的药茶,轻轻啜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琥珀。
“说您频繁多胎,一胎接着一胎,还净是多胞胎,这……这不合常理,恐是、恐是‘妖异’之兆……”琥珀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云舒的脸色。
“哐当”一声轻响,是翡翠正端着一碟新做的山药糕进来,听到琥珀的话,手一抖,碟子边缘磕在了门框上。她连忙稳住,脸上已带了怒容:“胡说八道!哪个黑心烂肺的在那里造谣!主子福泽深厚,是上天赐下的恩德,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妖异了!”
云舒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饶是她心性再通透沉稳,听到“妖异”二字,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她可以不在乎别人说她独占恩宠,因为她与胤晅两情相悦,彼此唯一,无愧于心。但她不能容忍有人将恶毒的矛头指向她的孩子们!她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她历经辛苦、满怀期待迎来的珍宝,是他们夫妻爱情的结晶,怎容他人污蔑为“妖异”?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还有吗?”她问,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比刚才低沉了些许。
琥珀见主子并未动怒,反而如此冷静,心下稍安,继续回道:“流言传得还不广,多是些市井小民和几户小官家眷在私下议论,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似的。奴婢听着,那话里话外,似乎还想把爷的政绩也说成是……是靠着些歪门邪道才得来的。”
这就不仅仅是内宅妇人的嫉妒了,这是要将火烧到胤晅的前程上去!云舒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追逐一片落叶笑得开心的孩子们。
“额娘!”乌西哈抬起头,举着绘本,奶声奶气地指着上面的星星,“看,星星,亮亮!”
云舒转过身,脸上已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走过去接过乌西哈,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是,星星很亮,我们乌西哈的眼睛也像星星一样亮。”
她抱着女儿,心绪渐渐宁定。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胤晅,有这群可爱的孩子,有这个他们共同守护的家。
“琥珀,”她轻声吩咐,“这些话,听听就过了,不必在外与人争辩,免得落人口实。翡翠,府里上下,尤其是咱们院子里的人,叮嘱好了,不许议论,更不许将这话传到小主子们耳朵里。”
“是,主子。”琥珀和翡翠齐声应道。
“另外,”云舒沉吟片刻,“去请苏嬷嬷过来一趟。”
苏嬷嬷很快便到了,云舒将流言之事简要说与她听。苏嬷嬷闻言,眉头紧锁,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厉色:“定是那起子小人见不得主子好!主子放心,老奴定会约束好下人,绝不让人在府里兴风作浪。”
“有劳嬷嬷了。”云舒握着苏嬷嬷的手,“我只是担心,这话若传到爷耳朵里……”
话音未落,就听得门外传来请安声:“给爷请安。”
帘栊一响,一身朝服的胤晅大步走了进来。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凛冽寒意,显然已经在外面听到了风声。
“阿玛!”孩子们见到他,纷纷围了上去。弘晟直接抱住了他的腿,乌兰则举着刚得的布老虎给他看。
胤晅弯腰,将乌兰抱起,又摸了摸弘晟的头,冷硬的眉眼在接触到孩子们纯真的目光时,不由自主地软化了几分。他看向云舒,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已然明了彼此心知肚明。
“都下去吧。”胤晅对奶娘和丫鬟们挥了挥手。
待屋内只剩下一家大小,胤晅将乌兰放下,走到云舒面前,沉声问道:“外面的混账话,你都知道了?”
云舒点了点头,替他解下朝冠,语气尽量轻松:“嗯,刚听琥珀说了。不过是些无稽之谈,爷不必动怒。”
“无稽之谈?”胤晅冷哼一声,眸中寒光闪烁,“有人按捺不住,想用这等龌龊手段来动摇人心,败坏你我的名声,其心可诛!”他今日在衙门里,已隐约听到下属几句含糊的禀报,当时便险些捏碎了手中的扳指。他的舒儿,为他生儿育女,管理内宅,仁心仁术,竟被如此污蔑!还有他的孩子们,个个聪慧健康,是他的骄傲,岂容他人诋毁!
他伸手,将云舒微凉的手握在掌心,力道有些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舒儿,你放心,有爷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孩子们分毫。”
云舒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那点因流言而生的委屈和寒意,渐渐被驱散。她反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我信爷。只是,流言虽未起浪,但恶意已现。我们需得小心防范。”
“爷知道。”胤晅眼神锐利如刀,“苏培盛!”
一直候在门外的苏培盛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去查!”胤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给爷彻查这流言的源头!无论是谁,只要沾了边,都给爷揪出来!”
“嗻!”苏培盛心头一凛,知道主子这是真动了怒,连忙领命而去。
胤晅又看向云舒,语气放缓:“这几日,你和孩子们尽量少出院子,若必要出门,多带侍卫。府里的防卫,我会让阿林保再加强。”
“好。”云舒温顺应下。她明白,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之前的惊马事件、中秋宴的毒糕点,或许都只是开胃小菜,如今这看似荒诞的流言,才是真正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对方不再局限于内宅阴私,而是将战场扩大到了舆论和名声之上,手段更为阴毒。
她看着胤晅紧绷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她不再是那个初入府时只求自保的小格格了,她是胤晅的妻子,是这群孩子们的母亲。为了守护这个家,她愿意与他并肩作战,迎接任何风雨。
“胤晅,”她轻声唤他,在他看过来时,展颜一笑,那笑容清丽依旧,却多了几分坚韧,“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用怕。”
胤晅凝视着她澄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翻涌的暴戾之气奇迹般地被抚平。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誓言般郑重:“嗯,在一起。”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阴沉的天空。暖阁内,夫妻相拥,孩子们嬉笑玩闹,构成一幅温暖而坚实的画面。然而,那悄然升起的流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已荡开层层涟漪,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暗流汹涌。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