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贝勒府内虽依旧朱栏画栋,那份因流言而悄然弥漫的紧张感,却如同侵入骨髓的寒气,驱之不散。昨日琥珀带回的消息,像一根细刺,扎在云舒心头,虽不致命,却时时提醒着她潜藏的危机。
晨起,胤晅已去上朝。云舒如常照料孩子们用过早膳,看着乳母嬷嬷们将大大小小的孩子带去各自活动——弘暻、弘曦、乌兰去了前院书房启蒙,稍小些的弘晟和乌西哈在暖阁里玩积木,四个最小的团子则在内室铺了厚厚地毯上咿呀学语、翻滚玩闹。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但云舒敏锐地察觉到,院子里值守的侍卫似乎比平日更多,且皆是阿林保手下最为精锐可靠之人,他们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无声地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苏嬷嬷亲自端来刚煎好的安胎药,见云舒望着窗外怔忪,轻声劝道:“主子,药快凉了,您趁热喝。放宽心,爷既然已经知道了,定不会让那些小人得逞。”
云舒回过神,接过药碗,那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带来一丝安定。她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接过翡翠递来的蜜饯含在口中,压下那抹涩意。“嬷嬷,我知道。”她声音平静,“只是这流言歹毒,直指孩子们,我……”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却显露了她的决心。孩子们是她的逆鳞,触之者,她绝不轻饶。
“老奴明白。”苏嬷嬷心疼地看着她,“咱们院里的人,老奴都已再三敲打过了,嘴巴都严实着呢。小主子们身边伺候的,更是精挑细选,绝无二心。”
正说着,琥珀从外面进来,脸色比昨日镇定了许多,但眼底仍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悸。“主子,打听到了些消息。”她压低声音,“苏公公那边动作很快,已经锁定了几个最初散播流言的茶楼酒肆,顺藤摸瓜,似乎……指向几个没什么根底的说书人和闲汉,但他们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还在查。”
云舒微微颔首,这并不意外。对方既然敢出手,自然不会轻易留下把柄。“爷那边呢?”她更关心胤晅的动向。
“爷下朝后就直接去了户部衙门,苏公公跟着去的。不过爷出门前吩咐了阿林保统领,府内防卫再加强一倍,尤其是咱们院子和几位小主子的活动范围,便是只苍蝇也不许随意飞入。”琥珀回道,语气里带着对胤晅行事效率的钦佩。
这时,外面传来小小的骚动,是去书房启蒙的三胞胎回来了。弘暻小脸一本正经,牵着蹦蹦跳跳的乌兰,弘曦则昂着小脑袋,手里还捏着一张小弓的模型——这是胤晅昨日才给他做的。
“额娘!”乌兰像只快乐的小蝴蝶,率先扑进云舒怀里,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师傅今天夸我字写得好!”
云舒搂住女儿,笑容温柔:“是吗?我们乌兰真棒。”
弘暻走过来,规规矩矩地行礼:“给额娘请安。”他虽年纪小,却已隐隐有了长兄的沉稳风范。
弘曦则举着他的小弓,兴奋地说:“额娘,看!阿玛给我的!等我长大了,要像阿玛一样厉害,射大老虎!”他模仿着拉弓的动作,虎头虎脑,甚是可爱。
看着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云舒心中那因流言而生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她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柔声询问他们在书房的趣事,绝口不提外面的风风雨雨。她暗暗发誓,定要护住这片净土,绝不让那些腌臜事沾染她的孩子们分毫。
午膳后,云舒小憩了片刻。醒来时,发现胤晅竟已回来了,正坐在外间的书案后批阅公文,侧脸线条冷硬,眉头微蹙,显然朝堂之上亦不太平。
见她醒来,胤晅放下笔,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他指的是昨日听闻流言后,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凉的手。
“我没事。”云舒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孩子们也都好。爷呢?朝上……”
胤晅扶着她坐到窗边的暖榻上,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眸色深沉:“不过些跳梁小丑,借机生事罢了。皇阿玛虽未明言,但心中自有计较。”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那流言,苏培盛已查到些眉目,虽未直接指向老八,但那几个闲汉与八阿哥府上一个管事的远房亲戚有过接触。”
果然是他。云舒并不意外,八阿哥胤禩一向以“贤王”自居,惯会使用这些阴私手段。“爷打算如何应对?”
“皇阿玛最重子嗣,视弘曦为祥瑞。此等污蔑皇孙、动摇国本的流言,实乃大忌。”胤晅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我已命人将查到的线索,通过御史,递到了都察院。不必指名道姓,只需让皇阿玛知道,有人心思不正,连稚子都不放过便可。”
云舒了然,这是要让康熙自己去想、去查。来自帝王的猜忌,远比直接的指控更为致命。胤晅此举,既是反击,也是警告。
“至于府内,”胤晅看向云舒,目光柔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和孩子们的安全最紧要。我已下令,即日起,若无我的允许,任何外客一律不见。府中下人无故不得随意出入,各院所需用度,由专人统一采买。你和孩子们若要出门,必须由阿林保亲自带人护卫。”
他伸手,轻轻抚上云舒微凸的小腹(此时云舒应已再次有孕,根据细纲时间线推断),“舒儿,委屈你了。这段时日,恐怕要你和孩子们多在府中静养。”
云舒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一片安宁:“谈不上委屈。只要爷和孩子们平安,我在哪里都一样。”她顿了顿,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我只是担心,他们此番不成,恐还有后招。”
胤晅眼神一厉,周身瞬间散发出一种迫人的气势:“那就让他们来!爷倒要看看,谁敢动你们母子一根汗毛!”他握住云舒的手,一字一句道,“这贝勒府,乃至这京城,只要有爷在,就绝不容任何人伤害你们。你们安心待在爷的羽翼之下,外面的事,交给爷。”
他的话语霸道而坚定,像最坚固的铠甲,将云舒和孩子们牢牢护住。云舒知道,这不是空口许诺,而是他倾尽全力的守护。
傍晚时分,阿林保亲自来回话,禀报了府内防卫调整的细节,各处明哨、暗岗的位置,以及应急的预案,条理清晰,周密严谨。胤晅仔细听过,又补充了几点,方才让他退下。
晚膳是摆在云舒院中的。除了被嬷嬷带着在各自屋里用饭的小宝宝们,能上桌的三胞胎、弘晟和乌西哈都来了。胤晅似乎刻意收敛了朝堂带来的冷肃,席间甚至难得地逗弄了几下孩子们,问起弘暻的功课,听乌兰叽叽喳喳说着趣事,还给贪吃的弘晟夹了他爱吃的鸡腿。温馨的烛光下,一家人围坐用膳的画面,仿佛隔绝了外界的所有风雨。
然而,当孩子们被嬷嬷丫鬟们带去洗漱安寝,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时,那份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渐渐沉淀下来。
云舒靠在胤晅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胤晅,”她轻声唤道,“我总觉得,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胤晅揽紧她的肩膀,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声音低沉,“皇阿玛年事渐高,各位兄弟的心思都活络了。我子嗣丰盈,又得皇阿玛看重,早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今日是流言,明日或许就是更直接的构陷甚至……杀招。”
云舒的心微微一紧。她知道胤晅说的是事实。皇权争夺,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不过,”胤晅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绝对的自信与力量,“无论风雨多大,爷都会挡在你们前面。舒儿,信我。”
“我信。”云舒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坚定的光芒,“我不怕。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同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胤晅凝视着她,在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看到了与他并肩而立的勇气与决心。他心中一动,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
“好。”他低语,“那我们,就严阵以待。”
夜色更深,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暗处窥探的低语。贝勒府内,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带来一丝肃杀的气息。云舒依偎在胤晅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心中那份因流言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韧。
山雨,确已欲来。但他们,已做好了迎接一切风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