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云舒沉静的面容上。她端坐于妆台前,由着翡翠为她梳理那一头及腰青丝。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丽婉约,只是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坚毅。
昨夜与胤晅的一番谈话犹在耳边。流言如暗矢,虽未造成实质伤害,但其心可诛,尤其是指向孩子们的“妖异”之说,更是触碰了云舒的逆鳞。她深知,一味的防御和隐忍,只会让暗处的敌人更加猖狂。既然风雨已至,那便迎风而上,主动破局。
“主子,今日梳个大方些的发髻吧?”翡翠轻声询问,手中拿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今日是固定向福晋请安的日子,虽然那拉氏称病静养,但规矩不能废,各位格格仍需到正院聚齐。
云舒目光扫过那支略显华丽的步摇,轻轻摇头:“不必,还是用那支素玉簪即可。”她顿了顿,补充道,“衣裳也选那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不必过分鲜亮,但务必整洁端庄。”
“是。”翡翠了然,利落地为她挽了一个简约而不失雅致的发髻,仅以素玉簪固定,耳上坠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珰,配上那身藕荷色旗装,整个人显得清新脱俗,气度从容,那份由内而外的沉静气质,反而比珠翠满身更令人心折。
用过早膳,又仔细查看了孩子们,叮嘱苏嬷嬷和乳母们好生看护,尤其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小主子们,云舒这才扶着琥珀的手,缓步向正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妇纷纷避让行礼,态度比往日似乎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和探究。云舒面色如常,步履平稳,仿佛丝毫未察觉那些隐藏在恭敬下的异样目光。琥珀倒是有些气不过,低声道:“主子,您看她们那样子,指不定在心里怎么嘀咕呢!”
云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和:“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但只要我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又何惧他人闲言碎语?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必动气,一切有我。”
到了正院,李格格、宋格格等人已到了,正低声交谈着,见云舒进来,交谈声戛然而止,众人神色各异,起身行礼问安。云舒微微颔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姿态优雅,并无半分得色,也无一丝怯懦。
不一会儿,协理府务的两位嬷嬷出来,代福晋受了众人的礼,说了几句“福晋需静养,望各位格格安分守己,和睦相处”的场面话。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请安即将如常结束时,云舒却缓缓开口,声音清越柔和,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嬷嬷,近日京城中似有一些关于府上、关于我的一些不实传言,不知嬷嬷可曾听闻?”
她此言一出,满室皆静。所有人都没料到云舒会如此直接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两位嬷嬷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姓王的嬷嬷谨慎回道:“侧福晋言重了,些许市井流言,何足挂齿,侧福晋不必放在心上。”
云舒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水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嬷嬷说的是,原本我也不愿理会。只是这流言牵扯到几位小阿哥和小格格,言语间竟有亵渎天家血脉之意,这便不能等闲视之了。”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我云舒入府以来,承蒙爷和福晋不弃,又得上天垂怜,赐下几个孩儿。每每思及此,唯有感恩。至于多胎,更是天赐福泽,皇阿玛亦曾亲口赞其为‘祥瑞之兆’。不知为何到了某些人口中,竟成了‘妖异’?”
她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直接将流言的核心矛盾点破,并抬出了康熙这尊大佛。众人屏息凝神,连两位嬷嬷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我深知,府中姐妹皆为爷开枝散叶操心,盼着子嗣繁盛。”云舒话锋一转,语气更为恳切,“我略通医术,深知女子体质各异,受孕艰难者亦不在少数。若姐妹们信得过,我愿将平日调理心得分享一二,或可有所帮助。陈太医日前为我请平安脉时也曾言,我体质特殊,加之自幼习练家传养生之法,善于调理,故而易于受孕且胎像稳固,此乃个人际遇,实非什么秘术异法。”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多胎的“合理性”(体质+医术),又表达了愿意帮助他人的善意,还将太医拉出来作了权威背书,一下子将自身从“妖异”的指控中剥离出来,定位成了“福泽深厚”且“乐于助人”的存在。
李格格等人面面相觑,神色复杂。宋格格更是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王嬷嬷见状,连忙顺势道:“侧福晋仁心,奴婢等感佩。那些无稽流言,定然是心怀叵测之人故意散播,意图扰乱府邸安宁。奴婢定会约束下人,严禁议论,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正在这时,门外小太监通传:“陈太医到,奉爷之命,来为侧福晋请平安脉。”
云舒心中一动,与胤晅的默契让她立刻明白了他的安排。她温声道:“请陈太医进来吧。”
陈太医提着药箱入内,先向云舒行了礼,又对两位嬷嬷点了点头。云舒便顺势将方才关于体质和调理的话,又以请教的口吻向陈太医提了一遍。
陈太医捻着胡须,一本正经地答道:“侧福晋所言极是。女子受孕,关乎天时、地利、人和。侧福晋先天禀赋特异,元气充沛,胞宫强健,加之深谙药石调理之道,善养身心,故能屡得佳儿,且母子平安。此乃福寿之相,医学上亦有先例可循,实与‘妖异’二字毫不相干。反倒是心思郁结、体质虚寒者,更需精心调养,方有望延嗣。”
他这番话,从专业角度彻底否定了“妖异”之说,坐实了云舒“福寿之相”和“善于调理”的形象。
云舒感激地看了陈太医一眼,对众人道:“陈太医医道精深,他的话大家总该信了。日后若再有那等不着调的流言,诸位姐妹亦可代为澄清一二,免得让小人得意,寒了爷和福晋的心。”
请安就在这种微妙而带着一丝震慑的氛围中结束了。云舒率先起身,从容离去。留下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以及两位暗自松了口气、决心要更加严厉管束下人的嬷嬷。
回到院子,云舒还未坐定,胤晅便从书房那边过来了。他显然已通过苏培盛知道了请安时发生的一切。
“做得很好。”胤晅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知道,让她一个不喜争斗的人去面对这些,终究是辛苦。
“不过是据理力争,总不能任由他们污蔑孩子们。”云舒替他斟了杯热茶,“爷那边呢?”
胤晅接过茶杯,指尖在杯壁摩挲,眼神冷冽:“今日朝会上,爷顺势参了几个办事不力、风评不佳的官员,其中便有暗中推波助澜、散布流言者。皇阿玛虽未明言,但已面露不悦。这几人,不死也要脱层皮。”他放下茶杯,握住云舒的手,“杀鸡儆猴,这流言,很快便会平息下去。”
云舒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量和决心。她知道,他在前朝雷霆手段,她在后宅以柔克刚,夫妻同心,这第一场风雨,他们算是稳稳地接住了,并且有力地反击了回去。
窗外,秋风似乎不再那么萧瑟,阳光穿透云层,洒满庭院。流言的阴霾虽未完全散尽,但破开的那道口子,已透进了希望的光亮。云舒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仍有荆棘,但只要他们携手,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