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云舒坐在妆台前,由着琥珀为她梳理一头及腰青丝。镜中的女子,眉目依旧清丽婉约,但因着连日来应对流言的费神,眼底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主子,八福晋这赏花宴,分明是没安好心。”琥珀一边灵巧地将一支点翠步摇插入发髻,一边压低声音抱怨,“昨日那些糟心话才压下去,今日她就来请,摆明了是鸿门宴。”
云舒拿起台上一枚素雅的玉簪在手中把玩,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弧度:“她既以礼相邀,众目睽睽之下,我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怯懦。更何况,流言虽暂息,人心却未定,正好借此机会,去看看风向。”
她并非毫无准备。昨日胤晅在朝中敲打了几名散布谣言的官员,雷厉风行,算是以势压人,暂时止住了明面上的风波。但暗地里的揣测和审视,却不会因此消失。八福晋郭络罗·明玉此番设宴,无非是想在宗室女眷面前,进一步坐实她“恃宠生娇”、“妖异惑人”的名声,甚至让她当众出丑。
“东西可备好了?”云舒问道。
一旁的翡翠连忙捧上一个精致的藤编小篮,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个绣工精美的锦囊,囊口微松,散发出清雅馥郁的混合花香,细闻之下,又有一丝提神醒脑的草药清气。“主子放心,按您给的方子配的,用的是今晨现采的丹桂、秋菊,佐以丁香、佩兰,另添了少许安神定惊的合欢皮与紫苏叶,香气宜人,又能驱散秋日倦怠,最是应景。”
云舒点点头,这是她昨夜就想好的对策。与其被动接招,不如主动示好。这自制的花香药囊,既是别出心裁的见面礼,也能不动声色地展示她在药理上的“寻常”用途,冲淡那些“妖异”的无稽之谈。
马车抵达八贝勒府时,门前已是车水马龙。云舒扶着翡翠的手下车,今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旗装,外罩月白坎肩,发髻上的点翠步摇与玉簪相得益彰,既不失侧福晋的体面,又比周遭珠光宝气的福晋们显得格外清雅脱俗。
她一出现,原本喧闹的花园入口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或嫉妒或不屑,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云舒恍若未觉,唇角带着得体的浅笑,步履从容地走向被一众女眷簇拥着的八福晋郭络罗氏。
“给八福晋请安,福晋万福。”云舒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郭络罗氏今日一身正红色百蝶穿花旗装,头戴赤金点翠大拉翅,华贵逼人。她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亲自虚扶了一把:“四嫂快别多礼,你能来,我这小宴可是蓬荜生辉呢。”她亲热地挽住云舒的手臂,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早就想请四嫂过府一叙,只是听闻四嫂接连为四哥开枝散叶,身子需要静养,一直不敢打扰。如今见四嫂气色这般好,我也就放心了,可见那些个说四嫂因多胎伤了根本的闲话,都是胡说八道。”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句句带刺,刻意点出“多胎”,引人生疑。周围几位福晋的眼神都微妙地闪了闪。
云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轻轻抽回手,语气平和:“劳八福晋挂心。云舒身子无碍,不过是平日里注重饮食调理,遵循太医嘱咐,静心养气罢了。倒是八福晋今日这宴席办得精巧,这满园秋色,与各位福晋的华服美饰相映成趣,叫人看了眼花缭乱呢。”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开,同时示意翡翠将小篮奉上,“云舒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自己做了些不值钱的花香药囊,用的是寻常秋花与草药,气味还算清新,挂在帐中或随身佩戴,能安神解乏,算是聊表心意,还请八福晋和各位福晋莫要嫌弃。”
翡翠机灵地将药囊分发给在场的各位福晋、格格。女眷们对这些精巧又实用的小玩意儿最是喜爱,拿到手后纷纷好奇地嗅闻。
“哟,这味道真别致,比铺子里卖的香包好闻多了!”一位性子爽朗的郡王福晋赞道。
“四侧福晋真是心思灵巧,竟还懂这些。”另一位贝子夫人细细看着锦囊上的绣样,也忍不住夸奖。
郭络罗氏捏着手中那个明显更精致几分的药囊,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她本想给云舒一个下马威,却没料到对方不接招,反而用这些小恩小惠轻易就拉拢了不少人心。这云舒,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宴席设在花园的暖阁中,四周窗户大开,正对着一片开得如火如荼的枫林和菊海。席面精致,水陆杂陈,伶人在一旁吹拉弹唱,气氛看似融洽和谐。
酒过三巡,郭络罗氏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四嫂真是好福气,这接连生子,还都是多胎,可是有什么独家秘方?也跟我们姐妹分享分享,让我们也沾沾福气,为爷们多添几个子嗣才是。”
这话一出,席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云舒身上,等着她的回答。这才是今日宴会的重头戏。
云舒放下银箸,拿起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郭络罗氏,目光清澈而平静:“八福晋说笑了。子嗣缘分,乃上天所赐,岂是人力可强求的秘方?云舒不过是侥幸,承蒙爷不弃,又得太医悉心调理,方才得以保全孩儿。若说有何心得,无非是‘顺应天时,休养身心’八字罢了。皇阿玛亦曾言,此乃大清祥瑞,是爱新觉罗家的福泽,云舒不敢居功。”
她语气不卑不亢,既否认了有什么“秘方”,又将多胎归结于“上天所赐”和“皇家福泽”,顺带抬出了康熙这尊大佛,直接将郭络罗氏隐含的“妖异”指控堵了回去。
郭络罗氏被噎了一下,强笑道:“四嫂说的是,是我失言了。只是四哥对四嫂一片情深,竟是再也看不到旁人,这独宠之名在外,难免惹人议论。我们做女子的,终究还是要以贤德为重,劝诫夫君雨露均沾,方是持家之道。”她这话,已是图穷匕见,直接指责云舒善妒,不贤。
席间几位深受妻妾争斗之苦的福晋,闻言也露出些许赞同之色。
云舒心中微叹,知道这是避不开的话题。她迎上郭络罗氏带着挑衅的目光,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八福晋教诲的是。只是,‘情’之一字,最是难以勉强。爷的心思,非云舒所能左右。云舒所能做的,便是恪守本分,伺候好爷,教养好子女,管理好府务,不辜负爷的信任与皇阿玛的期许。至于外界议论……”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许,带着一丝云淡风轻的洒脱,“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云舒相信,日久见人心。何况,我家爷行事,向来自有章法,更非旁人几句议论所能动摇。”
她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并非主动蛊惑,又将胤晅的独宠归因于“情难自禁”和胤晅自身的决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最后还隐隐点出胤晅的权势地位,暗示旁人议论无用。
郭络罗氏脸色微变,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云舒如此牙尖嘴利,一番话滴水不漏,反而显得她这个咄咄逼人的八福晋有些小家子气和多管闲事。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原来是八贝勒府的几位小阿哥和小格格在园子里追逐玩耍。其中一位年纪最小、约莫两三岁的小格格,跑得急了,脚下被石子一绊,“噗通”一声,竟直直跌入了暖阁旁用以养睡莲的水缸里!
“啊!二格格落水了!”不知哪个丫鬟尖叫一声。
暖阁内顿时一片混乱。那水缸虽不大,但对一个幼童来说却足以致命。小格格在水中扑腾,呛得连哭喊都发不出。
郭络罗氏离得最近,惊得猛地站起,却一时慌了手脚。周围的嬷嬷丫鬟们也乱作一团。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藕荷色的身影已疾步冲了出去。是云舒!
她顾不得身份,也顾不得初秋水凉,快步跑到缸边,毫不犹豫地俯身,伸手精准地抓住小格格挥舞的小胳膊,用力将她从水里捞了出来。小格格浑身湿透,呛了水,小脸憋得青紫,已是气息微弱。
“闪开!都别围着!”云舒厉声喝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镇住了混乱的场面。她迅速单膝跪地,将小格格面朝下放在自己屈起的腿上,使其头部低于胸部,然后用手轻轻而有节奏地拍打她的背部。
“咳咳……哇……”几口水从小格格口中吐出,她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云舒立刻将她翻转过来,探了探鼻息和脉搏,又迅速清理了她口鼻中的残留物。见小格格呼吸逐渐顺畅,脸色也缓了过来,她才松了口气,脱下自己半湿的坎肩,将瑟瑟发抖的小格格紧紧裹住,搂在怀里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乖,不怕……”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数十息之间,快得让人反应不及。直到此刻,众人才回过神来。
郭络罗氏快步上前,从云舒怀中接过惊魂未定、哇哇大哭的女儿,看着云舒半湿的衣袖和裙摆,神色复杂至极,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在嘴边滚了滚,终究因着之前的针锋相对而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一句:“快,快请太医!”
周围的福晋们看着镇定自若、发髻微乱却更添几分真实美的云舒,眼神已从之前的审视、好奇,变成了由衷的敬佩和惊叹。
“四侧福晋真是仁心果敢!”
“若不是四侧福晋出手及时,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那般危急,我们都吓傻了,唯有四侧福晋临危不乱……”
先前那位郡王福晋更是直接拉着云舒的手:“好孩子,快回去换身衣裳,莫着了凉。今日真是多亏了你!”
云舒谦逊地笑了笑:“福晋过奖了,任谁见到当时情景,都会出手的。”她看向抱着孩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郭络罗氏,微微颔首,“八福晋,既然二格格已无大碍,云舒衣衫不整,恐失仪态,就先告退了。”
郭络罗氏看着怀中渐渐止住哭泣的女儿,又看看被众人围住关切、从容告退的云舒,再回想自己方才的慌乱与失态,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她处心积虑安排的“赏花宴”,非但没能让云舒难堪,反而成全了她“仁心果敢”的美名!
回府的马车里,琥珀一边用干布为云舒擦拭微湿的发梢,一边兴奋地说:“主子,您没瞧见八福晋最后那脸色,啧啧,真是精彩!看她以后还敢不敢随便给主子下帖子!”
云舒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经此一事,八福晋短期内想必不会再来自讨没趣,而她在宗室女眷中的名声,也算是初步扭转了。只是……她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今日之事看似偶然,但联想到之前的流言和八福晋的敌意,这“意外”落水,当真只是意外吗?
她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眸色渐深。这府外的风雨,似乎比府内更加诡谲难测。不过,无论前方还有什么,她都已做好了准备。为了胤晅,为了孩子们,她这个曾被当作“透明人”的小格格,必须更加光芒夺目,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