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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寒意，似乎并未因八贝勒府暖阁内的地龙和人气而驱散多少。云舒坐在回府的马车里，身上裹着苏嬷嬷提前备好的厚实斗篷，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手炉，却仍觉得一股寒意从湿透的裙摆和袖口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激得她轻轻打了个颤。
“主子，快喝口姜茶暖暖。”翡翠连忙从保温的棉套里取出一个瓷壶，倒出还冒着热气的深褐色茶汤，语气里满是心疼和后怕，“您也真是的，那么冷的水，怎么就……”
琥珀在一旁用力点头，眼圈还有点红：“就是！那可是八福晋府上的格格，自有她府上的嬷嬷丫鬟去救，您何苦亲身涉险？万一……万一冻着了，或是被那起子小人反咬一口，可怎么是好！”她想起方才那混乱惊险的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云舒接过姜茶，小口啜饮着。辛辣暖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看着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微微一笑，声音带着些微疲惫，却异常平静：“当时情况危急，哪里容得多想。那水缸虽不大，但对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而言，足以致命。我若迟疑片刻，一条小生命可能就没了。”她顿了顿，眸色清亮，“至于其他……众目睽睽之下，我出手救人，问心无愧。即便八福晋想借此生事，在场那么多福晋都看着，她也要掂量掂量。”
话虽如此，云舒心底并非全无波澜。那孩子被捞起来时青紫的小脸，微弱的气息，都让她一阵后怕。幸而她前世作为古中医传人，不仅精通药理，对各种急救措施也烂熟于心，这才能在第一时间采取最有效的施救。若是换做这个时代普通的内宅妇人，恐怕只会围着哭喊，那孩子就凶多吉少了。
“只是没想到，”云舒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凝，“这‘意外’，来得如此‘恰到好处’。”
翡翠和琥珀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起来。琥珀压低声音：“主子的意思是……那二格格落水，不是意外？”
“八福晋的赏花宴，她亲生的女儿在自己府邸、众目睽睽之下落水？”云舒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未免太巧了些。我前脚刚化解了她言语上的刁难，后脚就出了这事。若我见死不救，便坐实了冷血无情；若我救了却救不活，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一个‘蓄意谋害皇孙’的罪名怕是跑不掉；即便我救活了，也可如你们所说，反咬我趁机做手脚，或者像现在这样，一身狼狈，受寒生病……”
她没再说下去，但两个丫鬟都听明白了。这是一石数鸟的毒计！无论救与不救，救不救得活，云舒都可能惹上一身骚。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像云舒这样，果断出手，并且成功救活，还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好歹毒的心肠！”琥珀气得攥紧了拳头，“亏她还是皇家福晋！”
翡翠则更担忧云舒的身体：“主子，回去得立刻泡个药浴，再喝碗驱寒安神的汤药，万万不能落下病根。”
云舒点点头，闭上眼，感受着马车轻微的颠簸。身体是有些冷，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经此一事，她与八福晋，乃至八阿哥一系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之前的流言蜚语，今日的赏花宴发难，再到这“意外”落水，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这已不仅仅是内宅妇人的嫉妒，更牵扯到了前朝的夺嫡之争。
胤晅如今的声望如日中天，子嗣丰盈，能力卓著，俨然是储位的有力竞争者。八阿哥一党如何能不视其为眼中钉？打击不了胤晅本人，便从他“独宠”的侧福晋和“祥瑞”的子嗣下手。自己，已然成了胤晅政治斗争中的一个重要靶子。
回到贝勒府，云舒刚下马车，早已接到消息的胤晅竟亲自等在了二门外。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挺拔的身影立在秋风中，面色沉静，但那双深邃的凤眸在看到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半湿的衣摆时，瞬间掠过一丝骇人的厉色。
他几步上前，不等云舒行礼，便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爷！”云舒低呼一声，脸颊微热，下意识地看向周围垂首肃立的仆役。
胤晅却浑不在意，抱着她大步往院内走去，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别说话，回去再说。”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周身萦绕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一路无言，直到回到正院，胤晅径直将她抱进早已备好热水的湢室，才将她轻轻放下。
“到底怎么回事？”他挥退了下人，只留苏嬷嬷和翡翠在一旁伺候，目光紧紧锁着云舒，“苏培盛只粗略报了声，说你在八弟府上落了水？”
云舒在翡翠的伺候下脱下湿衣，浸入散发着浓郁药草香的热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才将赏花宴上的经过，包括八福晋的言语机锋、她赠送药囊的反击，以及二格格突然落水、她如何施救的过程，原原本本，清晰冷静地叙述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猜测。
胤晅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几乎要让湢室的热气都凝固起来。尤其是在听到云舒描述那孩子濒危的状况和她毫不犹豫跳水施救时，他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
“好，好一个八福晋！好一个‘意外’！”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凤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杀机。他走到浴桶边，俯身，伸手轻轻拂开云舒颊边湿润的发丝，动作与眼神截然不同的温柔，声音却冷得掉冰碴，“让你受委屈了。这笔账，爷记下了。”
云舒握住他微凉的手指，仰头看着他，眼中是一片澄澈的坦然：“我不觉得委屈。救了一条小生命，我很庆幸。而且，经此一事，八福晋想在宗室女眷中败坏我名声的打算，怕是落空了。”她甚至微微笑了笑，“说不定，因祸得福呢？”
胤晅看着她明明受了惊吓和寒意，却依旧镇定从容，甚至还能分析利弊、安慰他的模样，心中那股暴戾的怒火奇异地被一股更深沉的心疼和爱怜所取代。他的舒儿，总是这样，外表柔婉，内里却坚韧如竹，聪慧通透。
“福气？”他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你若因此病了，便是天大的祸事！”他转头厉声吩咐苏嬷嬷和翡翠，“仔细伺候着，泡够时辰，驱寒汤药必须看着主子喝完！若有丝毫闪失，爷唯你们是问！”
苏嬷嬷和翡翠连忙肃容应下。
胤晅又深深看了云舒一眼，那目光复杂，交织着后怕、愤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他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脸，最终却只是替她拢了拢鬓角，低声道：“好好休息，爷晚上再来看你。”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玄色大氅在门口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他需要立刻去书房，有些事，必须加快布置了。
云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任由带着艾草和老姜气味的药力渗透四肢百骸。身体的寒意渐渐被驱散，但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她知道，胤晅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她今日涉险。风雨，真的要来了。
而她，必须更快地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能与他并肩，守护住他们的家。
与此同时，八贝勒府内，郭络罗氏看着喝了安神汤药终于睡去的女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挥退左右，独自坐在妆台前，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美艳，却因嫉恨而显得有些扭曲。
精心设计的局，非但没让那云舒身败名裂，反而让她博了个“仁心果敢”的美名！想到宴席散去时，那些福晋们对云舒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对自己隐晦的审视，郭络罗氏就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一挥袖，将妆台上的一套珍贵珐琅首饰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钮钴禄·云舒……”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咱们，没完！”
这“意外”落水，究竟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有人将计就计，亦或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冰冷的疑虑，如同窗外渐起的秋风，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每个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