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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贝勒府，因云舒前日在八阿哥府落水救人之事，平添了几分不同于往日的关注。虽胤晅下令严禁下人议论，但那股暗涌的关切与审视，依旧在无声流动。
云舒自那日回府，被胤晅勒令好生静养，连着喝了两日驱寒安神的汤药，又在苏嬷嬷和翡翠的精心照料下，身子并未留下什么寒症，只是精神到底损耗了些，面色较平日更显白皙几分，瞧着愈发有种弱不胜衣的清丽。
这日午后，她正靠在暖阁的窗边榻上，拿着一本医书闲翻，窗外斜阳透过琉璃窗格，在她身上洒下斑驳温暖的光晕。孩子们刚被嬷嬷们带去午睡，屋内一片静谧，只偶尔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琥珀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与郑重，低声道：“主子，前头苏公公派人来传话，说是翰林院的张廷瓒张大人携夫人过府，特意来拜谢主子那日的救命之恩，爷让问问主子，身子可方便见客？”
云舒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琥珀。张廷瓒？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是翰林院中有名的学士，学问渊博，为人清正，在士林中声望颇高，正是那日落水小女孩的父亲。她略一沉吟，便明白了胤晅让人来问的用意。若她身子不适，自然可以推拒，但若能见，这便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我无碍。”云舒放下书，声音平和，“请爷稍候，我稍作整理便去前厅。”
翡翠闻言，连忙上前伺候她更衣梳妆。选了一身颜色素雅但不失庄重的湖蓝色缠枝玉兰纹旗装，发髻也只用了一支碧玉簪并两朵点翠珠花，薄施脂粉，掩去了些许倦色，整个人显得清雅温婉，气度从容。
来到前厅时，胤晅已端坐主位，下首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官员，想必就是张廷瓒，他身旁是一位穿着丁香色旗装、眉眼间犹带几分后怕与感激的妇人，正是张夫人。厅中地上还放着几个看起来颇为雅致贵重的礼盒。
见云舒进来，张廷瓒与夫人立刻站起身，未等云舒行礼，张廷瓒便已深深一揖，语气诚挚而激动：“下官张廷瓒，携内子，叩谢侧福晋前日对小女的救命大恩！”说着，竟是要行大礼。
云舒连忙侧身避开，虚扶了一下：“张大人、张夫人快快请起，万万不可如此大礼，折煞云舒了。”她声音柔和，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那日情形危急，任谁见到都会出手相助，实在当不得二位如此重谢。”
张夫人已是眼眶微红，上前一步握住云舒的手，声音哽咽：“侧福晋，您莫要自谦！那日若非您不顾自身安危，跳入那冷水之中，又妙手回春……我家囡囡她……她只怕就……”她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握着云舒的手，泪水滚落下来，“太医后来都说了，那般呛水窒息，若非救治及时得法，便是救回来，恐怕也……是您给了囡囡第二条命啊！这份恩情，我们张家没齿难忘！”
云舒反手轻轻拍了拍张夫人的手背，温言安慰道：“夫人快别伤心了，孩子安然无恙便是最大的福气。我略通医理，当时情况紧急，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令嫒如今可还安好？可受了惊吓？”
见她不仅不居功，反而第一时间关心孩子的情况，张廷瓒夫妇心中更是感佩。张夫人忙道：“劳侧福晋挂心，囡囡受了些惊吓，这两日夜间睡得不太安稳，但身子已无大碍。今日我们前来，她本也闹着要来给救命恩人磕头，只是怕她再受了风，便没敢带出来。”
“孩子身子要紧。”云舒颔首，又对旁边的翡翠低声吩咐了几句，翡翠领命而去。不多时，取来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
云舒将小瓶递给张夫人，解释道：“这是我自个儿配的安神香露，用了几味宁心安神的药材，气味清雅，睡前在枕畔滴上一两滴，或是在香炉中稍稍加热，有助眠定惊之效，给格格用最是温和适宜。另外，饮食上近日需清淡些，可多用些莲子、百合熬粥，最是养心。”
她这番举动，自然而体贴，全然是医者父母心的关切，毫无施恩图报的意味。张廷瓒在一旁看着，眼中欣赏与感激之色愈浓。他身为翰林清流，最重品性德行，这位四侧福晋，不仅于危急关头展现出过人的胆识与医术，事后更是如此谦逊仁厚，心细如发，实在令人心折。
“侧福晋仁心仁术，下官佩服！”张廷瓒再次郑重拱手，“今日登门，一是谢恩，二来，也是听闻前些时日京中有些许对侧福晋不利的流言蜚语。”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下官虽人微言轻，但也知‘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道理。侧福晋这般品行，岂是那等宵小之辈所能污蔑的？您放心，此事下官心中自有论断，日后在士林同道之中，也必当为您与四贝勒正名！”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虽未明指八福晋，但意思已然分明。云舒那日的善举，经由在场众多福晋之口，早已传开，如今再加上苦主——清流领袖之一的张廷瓒亲自登门致谢并做出如此承诺，其分量可想而知。
一直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的胤晅，此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张大人客气了。内子不过是遵循本心，做了该做之事。能得张大人如此赞誉，是她的荣幸。”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礼品，“至于这些谢礼……”
张廷瓒忙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只是下官与内子的一点心意，万望贝勒爷与侧福晋莫要推辞。”
胤晅微微颔首，没再推拒，算是承了这份情。他知道，有时候接受谢意，反而能让对方心安。
又寒暄了几句，张廷瓒夫妇便识趣地告辞了。胤晅亲自将二人送至二门外，给了极大的体面。
送走客人，胤晅回到正厅，见云舒正看着那几盒礼物有些出神。他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温热的体温，心中那口因她涉险而一直憋着的郁气，才稍稍散了些。
“可是累了？”他低声问。
云舒摇摇头，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仰头看他，眸色清亮：“只是觉得，世事难料。前一刻或许还是旁人眼中的‘妖异祸水’，后一刻，却因一场意外，得了清流正名。”
胤晅低头，看着她清澈眼底映着的自己的影子，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略显凉意的脸颊，语气带着一丝冷嘲，更多的却是傲然：“清者自清。你的好，无需他们来评判。不过，”他话锋一转，眸中闪过锐利的光，“张廷瓒此人，在清流中影响力不小，他能如此表态，于我们而言，确是意外之喜。八弟那边，这次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虽未明说，但云舒明白，经此一事，胤晅在争夺储位的道路上，无形中又增添了一分筹码。翰林清流的支持，或许不能直接决定皇位归属，但其代表的舆论和正统性，却至关重要。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云舒轻声说，语气平静，“并未想那么多。”
“正因为你什么都没想，只凭本心行事，反而得到了最难得的。”胤晅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肯定，“舒儿，你总是能带给爷惊喜。”
窗外，秋阳正好，将相拥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静谧而温暖。前日的惊心动魄，似乎已被这秋日的暖阳与突如其来的善意悄然抚平，但他们都深知，这平静之下，暗涌并未停歇。然而，只要他们携手并肩，便无惧任何风雨。
接下来的几日，张廷瓒携女登四贝勒府拜谢侧福晋救命之恩的消息，果然如胤晅所预料的那般，在京城一定的圈子里悄然传开。云舒“仁心果敢”、“医术超群”的名声愈发响亮，连带着之前那些关于“妖异”、“独宠失德”的流言，在这般铁一般的事实和清流领袖的背书下，显得愈发苍白可笑，渐渐销声匿迹。
云舒在府中，依旧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调理身体，陪伴孩子，管理家务。只是她心中清楚，经此一事，她与这时代，与胤晅所处的漩涡，联系得更加紧密了。她不再仅仅是他宠爱的侧福晋，孩子们的母亲，更在无意间，成了他政治棋盘上一枚虽然被动、却已开始散发独特光芒的棋子。
而她，也已准备好，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走出属于自己的步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