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云舒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一卷医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窗外,几个孩子嬉笑玩闹的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嬷嬷们温柔的叮嘱,一派安宁祥和。可她的心,却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昨日八福晋赏花宴上的风波,虽已过去,但那落水小格格苍白的脸,以及郭络罗氏那强压嫉恨、勉强维持笑意的眼神,仍在她脑海中盘旋。她知道,自己看似从容地化解了一场难堪,甚至因救人之举赢得了些许美名,但也无疑将自己和胤晅推向了风口浪尖,成了八阿哥一系更加鲜明的靶子。
“额娘,额娘!”乌兰像只欢快的小蝴蝶,举着一只用草叶编成的小蚂蚱跑了进来,献宝似的递给云舒,“看,弘曦哥哥给我编的!”
云舒接过那栩栩如生的小蚂蚱,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擦去她额角的细汗:“编得真好,我们乌兰真厉害,能收到这么精巧的礼物。”
“是哥哥厉害!”乌兰纠正道,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正说着,胤晅迈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石青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虽依旧带着惯常的冷峻,但眉宇间似乎比往日更沉凝了几分。
“阿玛!”乌兰见到父亲,立刻从云舒怀里钻出来,扑了过去。
胤晅弯腰将女儿抱起,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亲了一下,那冷硬的轮廓瞬间柔和了许多。他看向云舒,目光交汇间,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情绪。
“都处理好了?”云舒轻声问,指的是昨日救人之事的后续。那落水小格格的父亲,翰林院学士张大人,今日一早便递了帖子,亲自上门致谢,言辞恳切,感激涕零。
“嗯。”胤晅将乌兰放下,示意嬷嬷带她出去玩耍,这才在云舒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温茶,“张廷玉是个明白人,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云舒微微颔首。张廷玉在清流士林中颇有声望,他的感激,无形中能为胤晅增添不少分量。这算是昨日那场意外之险后,唯一的收获。
“八哥府上那边,怕是更要视我们为眼中钉了。”云舒叹了口气,并非畏惧,而是厌烦这种无休止的暗箭。她只想守着丈夫和孩子过安稳日子,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胤晅冷哼一声,深邃的凤眸中掠过一丝寒芒:“他们何时放松过?昨日之事,不过是又一次试探罢了。郭络罗氏心胸狭窄,手段却愈发下作,竟连无辜稚子都利用。”
他顿了顿,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叩响,像是在思忖着什么。片刻后,他抬眼看向云舒,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过,他们既然伸了手,就别怪爷剁了他们的爪子。”
云舒心中一动:“你打算怎么做?”
胤晅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户部那边,有几个位子碍眼很久了。正好借此次整顿漕运账目的机会,清理一番。”
云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是朝廷命脉,也是各方势力角逐的重点。胤晅在户部办差日久,根基深厚,但八阿哥胤禩及其党羽也并非没有安插人手。此前或许还顾及兄弟情面(尽管早已名存实亡)或朝局平衡,未曾轻易动手。如今,对方将手伸到了内宅,触及了他的逆鳞,他便不再忍耐。
“可有把握?”云舒关切地问。朝堂争斗,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担心胤晅因此被攻讦。
“放心。”胤晅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证据早已搜集得七七八八,以往不过是时机未到。如今……正好。”他眼中锐光一闪,“张廷玉之事,恰好让皇阿玛看到了清流士心所向。此时动手,名正言顺。”
他细细道来:“漕运账目混乱,亏空甚巨,皇阿玛早有不满。我查到江苏清吏司郎中李保、员外郎赵志宏,与八哥门下的几个包衣奴才往来密切,利用漕粮押运之便,夹带私货,贪墨银两,数额不小。此前按而不发,是等着钓更大的鱼。如今,先敲掉这几颗钉子,既能整顿吏治,博得皇阿玛欢心,也能断八哥一臂。”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杀伐决断的冷厉。云舒看着他,眼前的男人,不仅是她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更是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步步为营、心思缜密的皇子。他并非一味隐忍,而是在等待最佳的时机,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你在外清查他们的账目,”云舒反握住他的手,眸光清亮,“我在内,便借着昨日之事,再多送些安神香、养生丸给各府福晋、宫中娘娘们。张大人那边,或许也能通过内眷,多加走动。”
胤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的舒儿,总是这般聪慧通透,能与他的心思无缝衔接。他在前朝挥动利刃,她便在后方稳固人心,弥合可能的裂痕,甚至还能借势扩大影响。夫妻二人,一明一暗,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他颔首,将她微凉的手握得更紧,“如此一来,即便有人想借‘排除异己’之名攻讦于我,也有你挣来的这些好感与名声挡着。皇阿玛那里,也会看得更明白。”
计议已定,书房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这虽是一次反击,却也意味着争斗的升级。从后院妇人的口舌之争、阴私手段,正式蔓延到了前朝的权力博弈。
晚膳时分,胤晅似乎胃口不佳,只略动了几筷子便停了箸。云舒知他心系朝务,也不多劝,只默默给他盛了碗温养胃气的汤。
夜里,孩子们都睡下了,府中一片静谧。云舒坐在妆台前,卸下发簪,如瀑青丝披散下来。胤晅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动作有些生疏,却极为轻柔地替她梳理着长发。
铜镜中,映出他专注的眉眼和她的恬静侧颜。
“舒儿,”他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怕吗?”
云舒透过镜子看着他,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安宁的弧度:“有你在,不怕。”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只是,你要多加小心。”
胤晅放下玉梳,双臂从身后环住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药香:“嗯。为了你和孩子们,爷也不会让自己有事。”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驱散了秋夜的微凉,也抚平了云舒心底最后一丝不安。她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他们夫妻同心,便无所畏惧。
次日,胤晅依旧按时上朝,神情与往日并无不同。但下了朝,他便径直去了户部衙门,召来了几名心腹属官,紧闭值房房门,密议了整整一个上午。
不久,户部悄然展开了一场针对漕运账目的彻查行动,动作迅捷而隐秘。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暗地里,关于江苏清吏司几位官员即将被查办的流言,已经开始在部分官员中小范围流传,引得人心惶惶。
而四贝勒府内,云舒则依计行事,带着精心配制的安神香、润肺膏等物,以“昨日受惊,特备些安神之物压惊”为由,分别送往了几家交好或中立的福晋府上,以及宫中德妃、几位地位较高的妃嫔处。礼物不重,却胜在贴心实用,收到的人无不感念她的细心与善意。
与此同时,通过苏嬷嬷与张府内眷的往来,云舒也委婉地表达了四贝勒对清流正臣的敬重之意。张廷玉夫人是个知书达理的,自然明白其中的深意,回话亦是十分客气,隐隐有亲近之感。
胤晅在书房听着苏培盛汇报云舒今日的“成果”,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的福晋,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她以女子独有的方式,在他构筑的铜墙铁壁之外,又织就了一张柔软却坚韧的关系网。
夜幕再次降临,胤晅回到云舒院中,眉宇间的沉凝似乎散去了些许。他接过云舒递上的热茶,呷了一口,缓声道:“李保、赵志宏等人,罪证确凿,明日一早,弹劾的奏折便会递到皇阿玛案前。”
云舒静静地看着他,知道他已布好了局,只待收网。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却包含了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窗外,秋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在黎明时分,正式拉开序幕。而他们,已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