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乾清宫,少了夏日的浮躁,多了几分肃穆深沉。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缕缕清冽的安神香,正是前几日云舒进献的那一款。康熙帝坐在御案后,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不怒自威,手中正拿着一份奏折,目光却似乎并未聚焦在字里行间。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万岁爷,四贝勒府的云舒侧福晋已在殿外候着。”
康熙“嗯”了一声,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宣。”
片刻后,云舒低眉顺眼地走进殿内,依着规矩行了大礼:“臣媳钮钴禄·云舒,叩见皇阿玛,皇阿玛万福金安。”她的声音清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姿态从容,不见丝毫怯懦。今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装,仅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的气度却干净通透,与这庄严的殿宇奇异地和谐。
“平身。”康熙放下奏折,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赐座。”
“谢皇阿玛。”云舒谢恩,在梁九功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依旧垂着眼眸,姿态恭谨。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香炉里细微的哔剥声。康熙不开口,云舒便静静等着,心绪虽有些微紧张,但更多的是坦然。自从安神香送出,她便料到可能会有这一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而且是康熙亲自私下召见。
“老四府上的安神香,是你亲手所制?”康熙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回皇阿玛,是臣媳闲暇时,根据一些古方,略作调整所制。”云舒谨慎应答,将功劳推给“古方”,这是她一贯的说辞。
康熙指尖轻轻敲着御案,那日夜里头风发作,这香确实让他缓解不少,连带着几日睡眠都沉酣许多。陈太医查验后,对其中那味“宁神草”更是赞不绝口,称其搭配精妙。“朕听闻,你不仅精通药膳,于医理一道,也颇有见解?非是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他的话语带着探究,一个深宅妇人,能有如此医术,来源着实令人起疑。
云舒心知这是关键问题,她微微抬首,目光依旧恭敬地落在康熙袍角的龙纹上,声音清晰而柔和:“皇阿玛谬赞。臣媳母家早年行商,曾偶得几本前朝流传的医书手札,其中颇多见解与太医院正统医理不同,却另辟蹊径。臣媳自幼体弱,便照着书上所言自行调理,日久天长,略通皮毛。入府后,蒙爷不弃,允臣媳翻阅府中藏书,相互印证,才稍有进益。说到底,不过是久病成医,加之机缘巧合罢了。”她将一切归于“母家所得手札”和“自身体弱需调理”,合情合理,既解释了来源,又暗示了自己并非有意钻研,只是被动学习。
康熙沉吟片刻,这个说法,他派人查过,云舒母家确系商户,早年行走南北,得到些偏门杂书也有可能。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可知,医术一道,关乎性命,最忌一知半解,胆大妄为?”
这话带着敲打之意。云舒起身,再次跪下,语气却依旧平稳:“皇阿玛教诲的是。臣媳深知此理,故平日只敢用于自身调理与身边至亲,从不敢妄自对外施为。便是进献药方、香囊,亦是与陈太医等多番探讨,确认无害有益后,方才敢呈于御前。臣媳以为,医者,首重仁心,其次才是技艺。若无仁心,空有技艺,反而可能成为害人之器。”
“医者仁心……”康熙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他想起她救治落水的翰林之女,想起她编撰防疫手册惠及百姓,这些事,并非单纯争宠固位的后宅女子会做、能做的。“起来回话吧。”
“谢皇阿玛。”云舒再次起身坐下,感觉后背微微渗出冷汗,知道刚才那一关算是过了。
康熙话锋一转,不再纠缠医术来源,反而问起了孩子:“弘曦、弘暻他们,朕瞧着都养得极好,聪慧健壮,比同龄的孩子更显灵透。你平日是如何教养的?”
谈及孩子,云舒的眼神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那份发自内心的爱与骄傲难以作伪。她斟酌着语句,既不能显得过于离经叛道,又要体现出自己的用心:“回皇阿玛,臣媳愚见,孩童如幼苗,需顺应其天性,加以引导。强摁着头只读圣贤书,或一味娇纵溺爱,都非良策。”
“哦?如何顺应天性引导?”康熙来了兴趣,他见过的皇子皇孙教育,无不是严苛的规矩和繁重的课业。
“例如,弘暻性子静,喜读书,臣媳便为他寻些有趣的游记、杂学,偶尔也讲些浅显的处世道理,他竟也能听得进去,若有所思。弘曦活泼好动,精力旺盛,臣媳便不强行拘着他久坐,而是鼓励他习武强身,甚至允许他在安全之处爬树、探险,释放天性,同时也教导他何为责任与担当。乌兰性子娇憨,臣媳便教她理事、品香,引导她发现生活中的美好,懂得体恤他人。”云舒娓娓道来,这些方法融合了现代儿童心理学,在此刻听来却只是母亲基于对孩子了解的因材施教。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媳以为,教子以德,远比单纯灌输知识更为重要。懂得孝悌忠信,明辨是非,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将来方能立身持正,不至于行差踏错。知识学问,不过是让他们立身持正的工具罢了。”她再次强调“德”的重要性,这恰恰符合康熙对子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期望。
康熙听着,微微颔首。他见过太多被规矩压得失去了灵气的孩子,也见过被溺爱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云舒的方法,看似松散,却蕴含着大智慧。尤其是“教子以德”四字,深得他心。他想起弘曦在御前的机敏,弘暻超出年龄的沉稳,乌兰的纯真善良,这些孩子,确实被教养得很好。
“你倒是会教孩子。”康熙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老四将孩子们交给你教养,朕很放心。”
这话已是极高的肯定。云舒心中微松,忙谦逊道:“皇阿玛过誉了。孩子们天性纯良,是皇阿玛和爷的福泽庇佑,臣媳不过是从旁引导,不敢居功。”
康熙看着她沉静秀雅的侧脸,心中念头转动。这个女子,有医术护身,有智慧持家,更难得的是有一颗仁心和教子之能。她不争不抢,却将老四的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子嗣繁茂且个个出色。老四得此贤内助,确是幸事。或许,大清的福气,也有一部分应在了她的身上。
他又问了几句孩子们平日的趣事,云舒拣了些无伤大雅的说了,语气中充满母亲的慈爱和无奈(比如弘曦偷偷带弟弟爬树被她发现),听得康熙嘴角也微微牵起。
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变得融洽起来。
最后,康熙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朕赏你的那些药材,可还够用?听闻你又在筹备新的药膳方子?”
云舒心领神会,这是皇帝在表示关怀,也是暗示她可以继续“进献”,她恭敬回道:“谢皇阿玛挂心,赏赐丰厚,臣媳感念不尽。近日天干物燥,臣媳正在尝试调制一款润燥生津的梨膏,若有所成,定当第一时间呈于皇阿玛品鉴。”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有心了。跪安吧。”
“臣媳告退。”云舒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大殿,秋日明亮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殿内带来的些许阴凉。云舒轻轻舒了一口气,知道这次召见,她不仅安全过关,更在康熙心中留下了更好的印象。“医者仁心”、“教子以德”,这两个关键词,应该已经深深印刻在这位帝王心里了。
她抬头望了望澄澈的天空,心中更加安定。前方的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她手中的筹码又多了几分。为了胤晅,为了孩子们,她必须,也一定能走得更好。
而乾清宫内,康熙重新拿起奏折,却对梁九功吩咐了一句:“传旨,四贝勒侧福晋钮钴禄氏,温良敦厚,教子有方,深得朕心,赐东海珍珠一斛,珊瑚盆景一对,以示嘉奖。”
梁九功心中凛然,恭敬应下。这份额外的赏赐,无疑是对云舒今日表现的最大肯定,也预示着这位侧福晋在帝王心中的分量,愈发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