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将至,贝勒府内开始张灯结彩,预备着一年一度的家宴。就在这节庆气氛渐浓之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在府中悄然传开——久病静养、几乎已被众人遗忘的嫡福晋那拉氏,竟突然“病愈”,并向四爷胤晅请示,要亲自出面主持今年的中秋家宴。
消息传到云舒院中时,她正带着孩子们在暖阁里挑选月饼模子上的花样。乌兰拿着一个胖鲤鱼的模子爱不释手,弘晟眼巴巴地看着刚出炉的试做品,弘暻则在一旁认真地比较着莲花和如意纹哪个更显庄重。
琥珀脚步匆匆地进来,附在云舒耳边低语了几句。
云舒拿着月饼模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显,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继续笑着对孩子们说:“既然乌兰喜欢鲤鱼,弘晟爱吃莲蓉,那我们就用鲤鱼和莲花的模子,再配上弘暻选的如意纹,可好?”
孩子们欢呼一声,注意力又被吸引回去。
待孩子们被嬷嬷丫鬟们带去洗手准备用点心,云舒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布置的下人,眸色沉静。
“主子,福晋这病……好得也太是时候了。”翡翠走上前,低声担忧道。苏嬷嬷也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云舒捻动着指尖,感受着心中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那拉氏沉寂太久,久到连府中下人都快忘了还有这位正牌福晋。如今突然“病愈”,且一出来就要主持象征着团圆和地位的中秋家宴,这绝非寻常。
“爷那边怎么说?”云舒问。
“苏公公传话过来,说爷准了。”琥珀回道,“爷说,福晋既然身子爽利了,愿意操持,也是她的本分。”
胤晅准了。云舒明白他的考量,那拉氏毕竟是皇阿玛亲指的嫡福晋,只要她没犯下明面上的大错,表面上的体面必须维持。况且,胤晅大概也想看看,这位沉寂许久的福晋,如今又想做什么。
“既然爷准了,我们便按规矩准备便是。”云舒转身,语气平和,“翡翠,将我库房里那匹新得的湖蓝色妆花缎找出来,再配一套珍珠头面,中秋那日我穿那个。”
那拉氏喜素净端庄,她若穿得过于艳丽,反倒显得刻意张扬。湖蓝色清雅,珍珠温润,既符合侧福晋的身份,又不至于抢了福晋的风头,最重要的是,不惹眼。
苏嬷嬷点头:“主子思虑得是。只是……宴无好宴,老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云舒轻轻拍了拍苏嬷嬷的手背,安抚道:“嬷嬷放心,我们谨慎些便是。孩子们那边,中秋宴上多看紧些,入口的东西一律经我们的手。”
她知道,那拉氏此番“回光返照”,目标必然是她和她身后的孩子们。经历了流言、惊马、乃至御前的暗指,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求自保的小格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中秋之夜,天公作美,一轮明月如玉盘高悬,清辉洒满人间。贝勒府的花园里灯火通明,宴席设在水榭旁,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云舒带着穿戴一新的孩子们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一身湖蓝色妆花缎旗装,头上点缀着圆润的珍珠首饰,清丽脱俗,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女眷中,反而更显气质独特。
他们到时,那拉氏已然端坐主位。许久未见,她瘦了不少,原本丰腴的脸颊微微凹陷,穿着象征嫡福晋身份的香色团花常服,头上梳着一丝不苟的架子头,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脸上敷了脂粉,掩盖了病容,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和一种强打精神的僵硬。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云舒和那一串健康活泼的孩子时,倏地闪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幽光,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的晃动。
“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云舒领着孩子们,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那拉氏脸上挤出一抹堪称温和的笑容,声音也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快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云舒妹妹真是好福气,瞧这些孩子们,个个玉雪可爱,看着就让人欢喜。”她说着,目光逐一扫过弘暻、弘曦、乌兰,以及被奶娘抱着的龙凤胎和四胞胎,那目光看似慈爱,深处却像是淬了冰。
“福晋过奖了,是爷和福晋福泽深厚。”云舒垂眸,谦逊应答。
弘暻带着弟妹们也给那拉氏行了礼,孩子们虽然年纪小,但被云舒教导得极好,礼数周全,举止有度,引得在场其他宗室女眷纷纷低声夸赞。
那拉氏笑着命人看赏,给孩子们的都是些常见的金银锞子、玉扣等物,挑不出错,也显不出多亲近。
胤晅很快也到了,他今日穿着石青色常服,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他目光扫过全场,在那拉氏身上停顿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视线便落在了云舒和孩子们这边,眼神柔和了些许。
家宴开始,菜品一道道呈上。那拉氏果然“尽心的”履行着嫡福晋的职责,安排座位,招呼女眷,言谈举止间,依稀还能看出往日那个端庄贤淑的四福晋的影子。她甚至主动与云舒说了几句话,问及孩子们的身体和功课,语气温和关切。
然而,云舒心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她注意到,那拉氏虽然在与她说话,眼神却很少真正与她对视,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弧度完美却毫无温度。更让她在意的是,那拉氏身边伺候的,除了两个面生的丫鬟,钱嬷嬷竟然也在!虽然站得靠后,低眉顺眼,但云舒绝不会认错那个精明的老嬷嬷。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孩子们由嬷嬷丫鬟带着在稍远些的桌上吃点心玩耍,笑声阵阵传来。
那拉氏端起身前的酒杯,对着胤晅和众女眷道:“今日中秋团圆,妾身身子不争气,病了这些时日,多亏了云舒妹妹为爷开枝散叶,打理府务,辛苦了。这杯酒,妾身敬爷,也敬云舒妹妹。”她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豪爽得与她平日作风不符。
胤晅淡淡举杯示意,并未多言。
云舒也只得端起面前的果酒,浅尝辄止,心中警铃大作。那拉氏这番话,看似大度贤惠,实则将她“独占恩宠”、“把持府务”的事实摆在了明面上,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由她这个正室亲口说出,更添了几分微妙。
饮完酒,那拉氏放下酒杯,拿起绢帕拭了拭嘴角。就在她抬眸的瞬间,目光再次与云舒对上。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对着云舒,缓缓地、极其清晰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与她方才程式化的温和截然不同。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反而像是幽深的古井,泛着冰冷的、带着一丝疯狂和决绝的恶意。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宣告,仿佛在说:“我回来了,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只是一瞬,那笑容便收敛了,她又恢复了那副端庄病弱的模样,转头去与身旁的宗室福晋说话。
云舒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凉。她知道,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冲突的开始。这仅仅是那拉氏撕开伪装的一角,是暴风雨来临前,最令人心悸的平静。中秋的圆月依旧明亮,家宴的气氛依旧看似和谐,但云舒知道,暗涌已经在她脚下汇聚。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主位上的胤晅。胤晅似乎并未察觉女眷这边的暗流,正与一位宗室王爷交谈,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查地对着侍立在身后的阿林保做了一个手势。
云舒心下稍安,重新挂上得体的浅笑,仿佛方才那令人脊背生寒的眼神交锋从未发生。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无论那拉氏这“回光返照”背后藏着怎样的杀机,她都有必须守护的人和愿意守护她的人。
中秋宴,还在继续。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