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上的气氛,在云舒拒食那碟桂花糕后,变得极其微妙。丝竹声依旧悠扬,舞姬水袖依旧翩跹,但席间众人脸上的笑容,多少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那拉氏端坐主位,唇角保持着完美的弧度,眼神却不时掠过云舒,又飞快移开,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紧。
康熙与德妃似乎并未察觉这暗涌,仍在含笑低语,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孩子们那桌依旧热闹,乌兰正拿着一个月饼,试图喂给乖乖坐着的弘暻,弘曦则眼巴巴地看着康熙桌上的御点,被旁边的精奇嬷嬷轻声哄着。
胤晅面沉如水,指节分明的手握着酒杯,却并未饮下。他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碟被云舒推远的“金桂蜜露糕”上,又缓缓移到云舒沉静的侧脸。他了解她,绝非无的放矢之人。她那瞬间的警惕,以及此刻周身萦绕的那份若有若无的冷意,都在告诉他——那碟糕点,绝不简单。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忽然,胤晅猛地将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掼!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歌舞升平的宴席之上。音乐戛然而止,舞姬惶然跪地,所有人的目光,惊骇地聚焦到主位之侧,那位面覆寒霜的四贝勒身上。
“爷?”那拉氏猝不及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强撑着镇定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康熙和德妃也停下了交谈,康熙微微蹙眉,德妃则面露担忧地看向儿子,又看看云舒。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弘晟嘴一瘪就要哭,乌兰瞪大了眼睛,弘暻则下意识地挺直了小身板,将弟弟妹妹往身后护了护。云舒心中亦是一紧,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冷静,她知道,胤晅要动手了。
“苏培盛!”胤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瞬间传遍整个厅堂,“将方才呈于侧福晋席前的那碟糕点,连同经手过的所有膳房人等,给爷立刻拿下!严加看管,没有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嗻!”苏培盛早已候命多时,闻言立刻躬身领命,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太监迅速退下,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早有准备。
宴席之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那拉氏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急切的辩解与一丝委屈:“爷!今日中秋家宴,所有膳食皆由膳房统一制备,臣妾亲自过目菜单,绝无可能出差错!定是、定是哪个奴才不当心,或是有人蓄意陷害,想要搅乱盛宴,离间我们府中和睦啊!”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云舒,又迅速收回,一副饱受冤屈、竭力维持大局的模样。
胤晅缓缓转过头,那双凤眸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那拉氏,里面没有半分往日的敬重,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威压:“福晋的意思是,爷小题大做,冤枉好人了?”
那拉氏被他看得心胆俱寒,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幸得身后的钱嬷嬷及时扶住。她强撑着屈膝行礼,语带哽咽:“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只是担心爷因此动怒,伤了身子,也坏了皇阿玛和皇额娘的雅兴。臣妾身为福晋,掌管中馈,出现此等纰漏,难辞其咎,请爷责罚!”她以退为进,将事情定性为“纰漏”和自己“失察”,试图将危害降到最低。
“纰漏?”胤晅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众人心尖,“是不是纰漏,查过便知。若真是无心之失,爷自然不会冤枉任何人。但若是有人包藏祸心……”他话语一顿,目光如冰冷的锋刃般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心中骇然,“无论是谁,爷绝不轻饶!”
这最后一句,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意,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连康熙都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并未出声阻拦。德妃更是紧张地捏紧了帕子,担忧地看着云舒和孩子们。
云舒适时地站起身,走到胤晅身侧,对着康熙和德妃的方向盈盈一拜,声音温婉却清晰:“皇阿玛,皇额娘恕罪。原是儿臣身子不争气,忌口诸多,引得爷如此动怒,扰了二位的雅兴,实在是儿臣的罪过。”她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
康熙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老四家的,你身子要紧,谨慎些是对的。老四,”他看向胤晅,“既是有疑,查清楚也好,免得日后再生事端。只是今日毕竟是家宴,莫要太过,惊着了孩子们。”
“儿臣遵旨。”胤晅对着康熙躬身应道,语气恭敬,但挺直的脊背和冷峻的侧脸,显示着他的决心并未因康熙的劝慰而动摇半分。
那拉氏见状,心知今日难以善了,胤晅是铁了心要深究到底。她咬牙,再次主动请罪:“一切皆是臣妾失察之过,请爷允许臣妾闭门思过,静候爷的调查结果。”她试图以此撇清关系,保全自身。
胤晅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抵内心最深处的算计。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那拉氏几乎喘不过气。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福晋既然自请,那便依你。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福晋便在正院静思己过,府中一应事务,暂由云舒接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无异于当众剥夺了那拉氏的管理权,虽然只是“暂管”,但在如此情势下,其象征意义和实际影响都极为重大。那拉氏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钱嬷嬷死死扶住她,才没让她当场失态。
“至于这宴席……”胤晅目光扫过满桌珍馐,已然兴致全无,“皇阿玛,皇额娘,儿臣搅了兴致,实在不孝。不若就此散了吧,改日儿臣再设宴向二老赔罪。”
康熙看了看脸色难看的那拉氏,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胤晅和垂眸静立的云舒,以及那几个被吓得有些不安的孙儿,心中了然,叹了口气道:“也罢,既然出了这等事,大家也无心饮宴了。都散了吧。老四,你既揽了事,便需查个明白,给你福晋,也给云舒一个交代。”
“儿臣明白。”胤晅躬身。
一场本该圆满的中秋家宴,就以这样一种充满火药味和压抑的方式,仓促落幕。
众人各怀心思,恭敬地送走了康熙和德妃。那拉氏几乎是被人搀扶着离开的,背影透着一股灰败之气。其他格格、侍妾们更是噤若寒蝉,低着头快步离去,不敢多看云舒一眼。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厅堂,转眼间便只剩下胤晅、云舒以及他们的一众心腹。
孩子们被嬷嬷丫鬟们小心地带回院子,弘曦临走前还担忧地回头看了看云舒。云舒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温柔笑容,示意自己无事。
待人走光,胤晅才转过身,握住云舒微凉的手,深邃的眸中翻涌着后怕与滔天的怒意:“舒儿,你实话告诉爷,那糕点……究竟有何问题?”他信她,但需要确切的答案,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如何让幕后之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云舒反握住他温热的大手,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她抬眸,迎上他关切而锐利的目光,不再隐瞒,低声将“赤芍精粹”与“红参”药性相克,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清晰而冷静地阐述了一遍。
随着她的话音,胤晅身上的寒气越来越重,眼神也愈发骇人。他无法想象,若云舒没有这般超凡的医术,今日会是何等后果!一想到她可能血崩……他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好,好得很!”胤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周身戾气暴涨,“竟用如此阴毒隐秘的手段!这是存心要你的命!”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云舒紧紧拥入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安然无恙。“舒儿,别怕,爷定会将这蛇蝎心肠之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云舒依偎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的冷意渐渐被暖流取代。她知道,风雨已至,但只要有他在身边,她便无所畏惧。
“爷,我不怕。”她轻声回应,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只是,打蛇需打七寸,我们需得人赃并获,让她再无翻身之地。”
胤晅低头,看着她清澈沉静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智慧与坚韧。他心中激荡的暴怒缓缓平复,转化为更深的怜爱与决断。
“你说得对。”他沉声道,眼神锐利如鹰,“苏培盛已经去拿人了,爷倒要看看,谁能在这贝勒府里,翻了天去!”
夜色深沉,贝勒府内,一场无声的较量,随着中秋宴的仓促散去,正式拉开了序幕。而胤晅那当众一摔杯,不仅摔碎了表面的平静,更是向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