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不欢而散后的贝勒府,陷入了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诡异氛围。胤晅当众发难,褫夺了福晋那拉氏的管家权,交由云舒“暂管”,这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扩散至府中每一个角落。下人们行事愈发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一个不慎,便触怒了正处于盛怒中的四爷,或是得罪了风头正劲的侧福晋。
云舒搬回了自己宽敞的院落,孩子们已被嬷嬷丫鬟们安抚睡下。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捧着一杯安神茶,却并未饮用,只是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静静思索。胤晅去了前院书房,想必正在连夜审讯膳房相关人等的苏培盛。那碟被撤下的桂花糕是关键证物,但云舒心知,对方既然敢用如此隐秘的手段,必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恐怕难以直接从糕点本身和经手下人那里找到指向那拉氏的铁证。
“福晋……这次是真的狗急跳墙了。”云舒轻声低语,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利用药性相克,意图制造她“产后体虚、调理不当”而血崩身亡的假象,其心可诛!
“主子,夜深了,您今日也劳神了,不如早些安歇吧?”苏嬷嬷走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外衫,语气充满了担忧。今日宴上的惊心动魄,她回想起来仍然后怕不已。
云舒拍了拍苏嬷嬷的手,宽慰道:“嬷嬷放心,我没事。只是这府里,怕是要彻底变天了。”她顿了顿,问道,“孩子们都睡安稳了?”
“都睡熟了,弘曦阿哥睡前还嘟囔着要找额娘,被精奇嬷嬷哄住了。”翡翠在一旁回道,她脸上也带着未散的余悸,“主子,今日真是险之又险,若非您……”
云舒摇了摇头,打断她:“过去的事暂且不提。如今爷既将管家权交予我,我们更要打起精神,这府里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绝不能出任何差错。”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日开始,你们协助我,先将府中账目、人事重新梳理一遍。”
“是,主子。”苏嬷嬷和翡翠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似乎有守门婆子在低声询问什么。紧接着,琥珀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诧异和谨慎,她压低声音禀报道:“主子,宋格格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此刻正在院门外候着,神色很是慌张。”
“宋格格?”云舒微微蹙眉。这位宋格格性子怯懦,平日里存在感极低,因着早年云舒曾赠药救助过她生病的大格格,对云舒一直心存感激,偶尔会送些自己做的针线来表示心意,但也从未在如此深夜贸然来访过。尤其是在眼下这般敏感的时刻。
苏嬷嬷立刻警惕起来:“她这时候来做什么?莫非是福晋那边派来探听消息的?”
云舒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像。若真是探听,不会如此慌张,更不会选在爷刚发难、府内戒备最森严的深夜。”她看向琥珀,“请她进来吧,小心些,别惊动了旁人。”
“嗻。”琥珀领命而去。
不多时,宋格格被引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藕色旗装,头发有些微凌乱,脸上脂粉未施,眼圈泛红,确实是一副惊慌失措、仓促出门的模样。一进内室,见到端坐的云舒,她“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未语泪先流。
“侧福晋……求侧福晋救命!”她声音哽咽,带着剧烈的颤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云舒给苏嬷嬷使了个眼色,苏嬷嬷会意,上前将宋格格扶起,按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翡翠则机灵地去门口守着。
“宋妹妹这是何故?快快起来说话,究竟发生了何事?”云舒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
宋格格用帕子捂着嘴,好不容易才止住哭泣,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惶急地低声道:“侧福晋,妾身……妾身知道不该深夜打扰,可妾身实在是害怕……妾身或许……或许活不过明日了!”
云舒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柔声道:“妹妹何出此言?在府中好好的,怎会有性命之忧?你慢慢说,若有冤屈,我与爷自会为你做主。”
宋格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抓住云舒的衣袖,像是生怕她不信一般,急促地说道:“是真的!侧福晋,妾身……妾身前两日,无意中撞见了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就在前几日,福晋……福晋的额娘,那拉夫人秘密来过府里一趟,不是走的正门,是从后园角门进来的,直接去了正院,呆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走!当时钱嬷嬷亲自在角门接应,鬼鬼祟祟的!”
云舒眸光一凝。那拉氏的母家?在这种时候秘密来访?
宋格格继续道,声音带着恐惧:“这还不算……就在、就在今日午后,宴席开始前,妾身因心中烦闷,想去花园僻静处走走,结果……结果在靠近正院后墙的那片竹林里,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衣裳、打扮得像乡下婆子的人,被钱嬷嬷领着,悄悄从后墙的一个小侧门进了正院!那婆子手里……还提着一个药箱!”
药箱?云舒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提着药箱、被秘密带入府的陌生婆子……
“妾身当时心里好奇,又觉得不对劲,就躲在假山后面没敢出声。”宋格格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婆子低着头,看不清全貌,但侧脸看着很陌生,绝不是府里常用的大夫或者熟悉的药婆。而且……钱嬷嬷对她态度很是恭敬,还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后怕:“侧福晋,今日宴席上……那桂花糕……妾身虽然愚钝,但也知道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联想到那秘密入府的药婆……妾身、妾身怕啊!福晋她……她连您都敢……妾身这等无足轻重的人,万一被她察觉妾身看到了不该看的,定然会杀妾身灭口的!”
说到最后,她已是语无伦次,泪水涟涟。
云舒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宋格格胆小,但正因如此,她的观察和恐惧才更显真实。那拉氏果然与母家联系密切,并且,在动手之前,还秘密请了“外援”——一个身份不明的药婆!这无疑是为那碟桂花糕的“秘方”提供了最直接的线索!
“妹妹,你提供的这个消息,非常重要。”云舒握住宋格格冰凉的手,语气郑重,“你今日能来告诉我,便是信我。你放心,此事我已知晓,定会护你周全。从现在起,你回去后,一切如常,切勿再对任何人提起此事,也尽量待在你自己院里,减少外出,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安全。”
宋格格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连连点头:“多谢侧福晋!多谢侧福晋!妾身一定谨记,绝不多言半句!”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选择了向云舒投诚,否则在这吃人的后院里,她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又安抚了宋格格几句,云舒让琥珀悄悄地将她送了回去,并叮嘱务必确保无人察觉。
内室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更加凝重。
苏嬷嬷脸色铁青,低声道:“主子,果然是她!还勾结了外人!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翡翠也气愤不已:“竟然还请了专门的药婆来下药!这是存心要置主子于死地啊!”
云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如刀。宋格格的密报,如同拼图的关键一块,让整个阴谋的轮廓清晰起来。那拉氏借助母家的力量和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精通药理的药婆,精心策划了这场杀局。
“嬷嬷,翡翠,”云舒转过身,声音冷静而沉着,“你们立刻去查,今日午后,有谁见过或者听说过有生面孔婆子入府,尤其是靠近正院后墙一带的洒扫仆役,但切记,暗中查访,不可打草惊蛇。”
“是,主子!”苏嬷嬷和翡翠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云舒独自留在室内,指尖轻轻敲击着炕桌。人证(宋格格),间接物证(那碟糕点,虽然难以直接证明),现在,还差最直接的人赃并获——那个药婆,以及她与那拉氏勾结的证据。
胤晅的雷霆手段已经震慑了府内,但那拉氏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若不将其连根拔起,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既然你按捺不住,动了杀心,那就别怪我……将计就计了。”云舒低声自语,清澈的眸中闪过一丝睿智而冰冷的光芒。一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她需要胤晅的配合,需要布下一张天罗地网,让那自作聪明的幕后主使,自己跳出来,无所遁形。
夜,更深了。贝勒府的这一夜,注定了许多人的无眠。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