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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贝勒府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更梆声，敲碎了这片宁静。
云舒倚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这是胤晅前几日给她的，说是能“压惊”。指尖传来玉石细腻的触感，却难以完全抚平她心底深处那一丝寒意。
宋格格昨夜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她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那拉氏……果然按捺不住了。那个看似端庄贤淑，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嫡福晋，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联系娘家，秘密引入药婆，目标直指自己和她腹中的孩子们。
“额娘。”一声带着睡意的软糯呼唤拉回了云舒的思绪。
她回头，看见乌兰揉着惺忪的睡眼，抱着小枕头站在内室门口，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乳母。
“怎么了，乌兰？做噩梦了？”云舒心头一软，张开手臂。
小家伙立刻蹬蹬蹬跑过来，钻进她怀里，小脑袋依赖地蹭了蹭：“额娘香香，乌兰要跟额娘睡。”
云舒将她搂紧，感受着女儿身上传来的温热和奶香，心中那片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她不能慌，更不能倒。她的身后，是这一群需要她保护的小人儿，是她和胤晅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家。
“好，额娘抱着睡。”她柔声哄着，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脚步声在院中响起，沉稳而熟悉。下一刻，胤晅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他脱下带着寒气的大氅，交给身后的苏培盛，这才走进来。
看到榻上相拥的母女，他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爷。”云舒抬眼看他，灯光下，她的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脆弱。
胤晅心头一紧，走过去，先摸了摸乌兰熟睡的小脸，然后目光落在云舒脸上，低声问：“怎么还没歇着？脸色这般不好。”
云舒示意乳母将乌兰抱回内室安睡，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她才轻轻靠进胤晅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微颤：“爷，我……我有些害怕。”
这不是全然做戏。只要一想到那些阴私手段可能伤及孩子，她是真的怕。
胤晅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有爷在，无人能伤你们分毫。”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冷厉，“宋氏的话，爷已派人核实，确有此事。那拉氏……她触碰了爷的底线。”
云舒在他怀中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醒：“爷，防不胜防。这次是糕点，下次又会是什么？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胤晅看着她：“你想如何？”
“与其终日提防，不如……引蛇出洞，永绝后患。”云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们想看我倒下去，那我便‘倒’给她们看。”
胤晅眸色一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你要以身作饵？不行！”他断然拒绝，搂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太冒险了！”
“爷，”云舒握住他温热的大手，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目光恳切而坚定，“不是真的涉险。我自己便是医者，知晓分寸。那药婆既能被收买，所用之药必然不是立刻致命的剧毒，多半是损伤根基、造成病弱或……小产的药物。我会提前服下解毒丸，并准备好催吐之物。只需做出中毒迹象，引出背后之人即可。”
她看着胤晅紧蹙的眉头，继续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爷，这是最快、也是最彻底能揪出黑手，让那拉氏再无翻身之日的方法。否则，只要她在府中一日，我和孩子们便一日不得安宁。”
胤晅沉默着，薄唇紧抿，凤眸中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他如何不知这是最好的办法？可一想到要将云舒置于任何可能的危险之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都让他心如刀绞。
“爷，信我。”云舒仰头看着他，目光澄澈而坚定，“也信你自己。你会护住我的，对吗？”
良久，胤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担忧都倾泻出去。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蹙的眉间，终是哑声开口：“好。但你必须答应爷，任何不适，立刻停止！一切以你自身安危为重！”
“我答应你。”云舒郑重承诺。
接下来的两日，云舒院中一切如常。她依旧按时用膳，在院中散步，陪着孩子们玩耍，只是眉宇间似乎总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食欲也仿佛不如从前。
胤晅则配合着她，来她院中的次数愈发频繁，眉宇间的担忧毫不掩饰，甚至当着下人的面，几次询问陈太医云舒的脉象，言语间透露出她近日精神不济，需要好好调理。
府中的气氛，在这种无声的表演中，悄然变得微妙而紧张。各方眼线都将“云侧福晋似乎身体欠安”的消息传递了出去。
第三日午后，云舒正靠在窗边看书，翡翠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羹进来。
“主子，用些羹汤吧。”翡翠将白瓷小碗放在小几上，眼神与云舒飞快地交流了一下。
云舒会意，目光落在碗中晶莹剔透的羹汤上。她拿起银勺，轻轻搅动，送到唇边。
就在勺沿即将触碰唇瓣的瞬间，她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一丝极淡、极怪异的气味，混杂在燕窝的清甜和药材的醇香中，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味药材，带着点阴冷的腥气。
来了。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将那一勺羹汤送入口中，咽下。随即，她又慢条斯理地用了两三口，便放下勺子，用手帕按了按嘴角，轻声道：“今日这羹，味道似乎有些不同，有些发腻，撤下去吧。”
翡翠依言端起碗，关切地问：“主子可是胃口不好？要不要再用些别的？”
云舒摆摆手，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不必了，只是觉得有些胸闷气短，许是昨夜没睡好。我歇息片刻便好。”
她说着，身子便软软地向后靠去，一手抚着额头，一手按向心口，眉头紧紧蹙起，露出痛苦的神色。
“主子！”翡翠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守在门外的琥珀闻声也冲了进来，见到云舒这般模样，也吓得脸色发白：“主子！快！快去请陈太医！再去禀报贝勒爷！”
院内瞬间乱作一团。苏嬷嬷闻讯赶来，看到云舒靠在榻上，双目紧闭，唇色隐隐发紫，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还微微痉挛，吓得魂飞魄散，扑到床边，声音都带了哭腔：“我的好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早膳还好好的啊！”
云舒艰难地睁开眼，气若游丝：“嬷嬷……我……肚子……疼……”她的手无力地滑向小腹。
苏嬷嬷的心猛地沉到谷底，连声念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主子您挺住，太医马上就来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胤晅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官袍都未来得及换下。他脸色铁青，看到榻上仿佛失去生气的云舒，瞳孔骤缩，几步跨到床边，一把推开围着的下人，将云舒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舒儿！”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俯身靠近她，看到她苍白泛紫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一股滔天的怒火和蚀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明明知道是计，可亲眼见到她这般模样，依旧让他心如刀割。
“怎么回事？！”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苏嬷嬷和翡翠、琥珀，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翡翠噗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道：“回贝勒爷，主子方才用了小半碗燕窝羹，就说胸闷，然后……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这时，陈太医也背着药箱，被苏培盛几乎是拖着跑了进来。
“快！给她诊脉！”胤晅猛地起身让开位置，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意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陈太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手指搭上云舒的腕脉。片刻后，他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胤晅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陈太医收回手，额上见汗，沉声道：“回贝勒爷，侧福晋脉象浮促紊乱，时有时无，且伴有厥逆之象，这……这似是中了某种阴寒之毒！此毒凶险，已动了胎气！”
“中毒？！”胤晅猛地拔高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发出暴怒的咆哮，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好！好的很！竟敢在爷的眼皮子底下，一而再再而三地谋害爷的女人和孩子！”
他双目赤红，猛地看向苏培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爷封府！所有人等，一律不准出入！给爷查！从膳房到经手的所有人，一个一个地审！掘地三尺，也要给爷把那个黑心肝的东西揪出来！”
他复又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云舒，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舒儿，撑住。”
随即，他直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痛心与暴怒，对着陈太医吼道：“救！无论如何，给爷保住她和孩子！若她有个万一，太医院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满屋寂静，只剩下胤晅粗重的喘息声和陈太医紧张的吩咐药童准备针灸、催吐的声音。
云舒紧闭着眼，感受着胤晅掌心传来的、几乎要捏碎她骨头的力道，听着他暴怒却暗含安排的指令，心中一片安定。戏，已经开锣了。网，已经撒下了。接下来，就看那条潜藏在暗处的毒蛇，何时会按捺不住，自己钻出来了。
她暗中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虚弱，意识却无比清醒。指尖在胤晅的掌心，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
胤晅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随即，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夫妻二人，在这弥漫着药味与紧张气息的室内，无声地完成了最默契的交流。风雨已至，他们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