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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正是夜色最浓、人最困顿之时。贝勒府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侍卫们按刀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胤晅封府彻查的命令如同铁箍，牢牢锁住了府内所有可能的出口和隐秘通道。
云舒“中毒”昏迷的消息，像投入滚油里的冷水，在有限的知情人中炸开了锅。苏嬷嬷和翡翠、琥珀强压着内心的知情，守在榻边，做出忧心如焚、不断垂泪的模样。陈太医则拧眉捻须，开出各种清热解毒、固本培元的方子，药童穿梭不息，浓重的药味弥漫在整个院落。
胤晅坐在外间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指节因用力握着扶手而微微泛白。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所有进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丝毫怠慢。苏培盛躬身立在一旁，不时低声回报着审查的进展：“爷，膳房一干人等已分别看管，初步审问，经手那碗燕窝羹的共有三人，目前皆不认罪……”
“继续审！”胤晅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用刑也要撬开他们的嘴！重点查近日与外界，尤其是与正院有过来往之人！”
“嗻！”苏培盛应声退下，脚步匆匆。
内室榻上，云舒闭目静躺，呼吸被刻意调整得微弱而紊乱。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间的动静，感受到胤晅那压抑的怒火和紧绷的神经。她知道，他此刻的焦灼，大半并非演戏。即便计划周详，即便她再三保证，将心比心，他依然在承受着巨大的担忧。这份认知，让她心中泛起细密的暖意和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必须将此局进行到底的决绝。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启明星在东方悄然亮起。
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阵极其轻微却迅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门外。紧接着是低沉的叩门声和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
胤晅猛地睁开凤眸，眼底寒光乍现。
很快，阿林保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身夜行衣还带着露水的湿气，肩头似乎扛着一个不断挣扎的、被黑色布袋罩住的人形物体。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扮的侍卫。
“爷，”阿林保将肩上的人毫不留情地掼在地上，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铿锵，“人已拿到！在其欲从后角门狗洞潜逃时截获，从其随身包袱中搜出这些！”
说着，他双手奉上一个小布包和一个略显鼓囊的钱袋。
那被黑色布袋罩住的人发出“呜呜”的挣扎声，身体扭动得像离水的鱼。
胤晅站起身，没有先看地上的“货物”，而是接过了阿林保手中的东西。他先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小纸包和一个小瓷瓶。他拈起一点纸包中的淡黄色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厌恶地蹙起。即使不精通药理，他也能辨出那绝非善物，带着一股阴寒的腥气。他又拔开瓷瓶的木塞，里面是几颗红豆大小的黑色药丸，气味更加刺鼻。
“陈太医！”胤晅沉声道。
一直候在一旁的陈太医连忙上前，接过胤晅递来的粉末和药丸，仔细查验。片刻后，他脸色发白，胡须微颤，声音都变了调：“回、回贝勒爷！此粉名为‘寒侵散’，性极阴寒，女子若长期少量服用，会致宫寒不孕，若一次用量稍大，便可引起血崩或……或堕胎！这药丸……似是更为霸道的‘蚀心草’所炼，虽不立刻致命，却能损人心脉，造成心悸衰弱之象，日久……恐成废人！”
话音落下，内室门口传来苏嬷嬷一声压抑的惊呼，以及翡翠、琥珀倒吸冷气的声音。连假装昏迷的云舒，藏在锦被下的手也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蚀心草！竟是这般阴毒的东西！那拉氏……这是不仅要她孩子的命，还想彻底毁了她！
胤晅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意，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他额角青筋跳动，猛地将手中的瓷瓶砸在地上，瓷片四溅，黑色的药丸滚落一地。
“好！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嫡福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风暴。
他强压下立刻去正院揪出那拉氏的冲动，又拿起那个钱袋。钱袋是普通的青色棉布所做，但入手沉甸甸。他解开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旁边的茶几上——除了几锭不小的银元宝，还有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最显眼的，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明显比银票粗糙些的纸条。
胤晅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是一句看似寻常的吩咐，但那笔迹……他凤眸微眯，锐利的目光在那熟悉的笔迹上停留片刻，随即冷哼一声，将纸条攥紧在手心。这字迹，他认得，是那拉氏身边最倚重的钱嬷嬷的！
证据确凿！
胤晅的目光终于落在地上的那个黑色布袋上，如同看着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让她说话。”
阿林保领命，上前一把扯掉布袋。
灯光下，露出一张惊慌失措、布满皱纹的老脸。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婆子，头发散乱，穿着粗使仆役的衣裳，嘴里塞着破布，一双浑浊的眼睛因为极度恐惧而瞪得老大，浑身抖如筛糠。
“呜……呜呜……”她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含糊的声音。
阿林保扯掉她嘴里的破布。
那婆子立刻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声音尖利刺耳：“贝勒爷饶命！贝勒爷饶命啊！不关老奴的事！是……是钱嬷嬷！是福晋身边的钱嬷嬷让老奴做的！她给了老奴银子，让老奴把药下在云侧福晋的饮食里……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老奴只是拿钱办事……”
她语无伦次，拼命想把责任推出去。
胤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温度：“药婆张氏？听说你专营此道，在京城暗地里有些‘名声’。”
那药婆浑身一僵，显然没想到胤晅连她的底细都清楚，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贝……贝勒爷明鉴……老奴……老奴早已金盆洗手……”
“金盆洗手？”胤晅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杀意，“那你包袱里的‘寒侵散’和‘蚀心丸’是何处得来？这银票和元宝，又是谁给你的买命钱？！”
他扬手，将那张写着钱嬷嬷笔迹的纸条和几锭元宝扔到她面前。
药婆看着那熟悉的纸条和元宝，如同见了催命符，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狡辩的话来，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押下去，严加看管！别让她死了！”胤晅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嗻！”阿林保应声，利落地重新堵上药婆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了出去。那绝望的“呜呜”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但一种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胤晅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平静。他转身，大步走向内室。
苏嬷嬷和翡翠、琥珀连忙让开。
胤晅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握住了云舒露在锦被外的手。他的手心一片冰凉，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舒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冰冷和紧绷，心中酸涩，忍不住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指尖在他掌心极快地划了两个字：“成了。”
胤晅感受到那细微的触感，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缓和了一丝。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心痛，有后怕，有愤怒，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
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却无比坚定地说：“舒儿，等着，爷这就去为你和孩子们，讨回公道！”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的柔情瞬间被凛冽的寒霜所取代。他转身，玄色的衣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声音如同淬了冰：
“苏培盛！点齐人手，随爷去正院！”
“阿林保！带上人和证据！”
“陈太医，你也一同前往！”
一道道命令掷地有声。
天光，就在这一刻，撕破了最后一丝黑暗，骤然亮起。晨曦微露，照亮了胤晅冷峻如雕像的侧脸，和他眼中那不容置疑、必将掀起雷霆风暴的决心。
网已收拢，鱼已入篓。接下来，便是清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