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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本该是万物苏醒、宁静祥和的时刻，四贝勒府的正院却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之中。下人皆被驱至院外，由胤晅带来的亲兵严密看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院内，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正厅内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拉氏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藕荷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象征嫡福晋身份的赤金点翠头面。她努力维持着平日的端庄仪态，端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钱嬷嬷面色惨白如纸，垂手立在她身后，眼神闪烁，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胤晅负手立于厅中，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让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更加凛冽。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用那双深邃的凤眸，冷冷地、一寸寸地扫视着这间象征着府中女主人权威的正厅，目光最后定格在那拉氏强作镇定的脸上。
阿林保与苏培盛一左一右肃立其后，陈太医则垂首站在稍远的位置，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福晋，”胤晅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昨夜，云舒侧福晋院中遭人投毒，险些母子俱损。此事，你可听闻？”
那拉氏指尖一颤，茶盖与杯沿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抬眸迎上胤晅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回爷的话，妾身昨夜便已听闻，心中亦是惊惧交加，已下令严查膳房。云舒妹妹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吉人天相？”胤晅嗤笑一声，打断她，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浓的讽刺，“若非云舒自身通晓医理，察觉有异，此刻只怕早已是一尸两命！福晋一句‘严查膳房’，便想将此事轻轻揭过吗？”
那拉氏心头猛跳，强自辩解：“爷明鉴，府中事务繁杂，妾身纵有疏忽，也绝无谋害云舒妹妹之心！此事必有小人作祟，构陷于妾身……”
“构陷？”胤晅眸中寒光骤盛，他猛地抬手，阿林保立刻将那个装着药粉、药丸和银票钱袋的布包，以及那张写着钱嬷嬷笔迹的纸条，重重放在了那拉氏身旁的茶几上。
“那你告诉爷，这‘寒侵散’，这‘蚀心丸’，还有这些银票，以及这张出自你心腹钱嬷嬷之手的字条，作何解释？！”胤晅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厅堂，“还有那个被你重金收买、专营阴私勾当的药婆张氏，此刻就在爷的手中！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还敢说这是构陷？！”
那拉氏的目光触及那些熟悉的物件，尤其是那张纸条，她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变得灰败。她身后的钱嬷嬷更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涕泪横流地磕头：“贝勒爷饶命！福晋饶命！是老奴……老奴一时鬼迷心窍……不关福晋的事啊！都是老奴自作主张……”
“闭嘴！”那拉氏厉声喝止钱嬷嬷，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钱嬷嬷此刻的认罪，无异于将她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胤晅看也不看磕头如捣蒜的钱嬷嬷，目光如利刃般直刺那拉氏：“爷再问你最后一次，是你指使的，还是这奴才背主妄为？！”他给她留下了最后一丝坦白的机会，或者说，是最后一线确认。
那拉氏看着胤晅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再看看桌上那些将她打入深渊的证据，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所有的端庄，所有的贤淑，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因为动作太急，头上的点翠步摇剧烈晃动，发出凌乱的声响。她指着那些证据，又指向虚空，仿佛指着那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云舒，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怨毒和绝望：
“是！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
她泪如雨下，却不是在忏悔，而是在发泄。
“胤晅！我是你的嫡福晋！是皇阿玛亲自指婚、八抬大轿抬进这贝勒府的正妻！”
“可你呢？你的眼里心里，何曾有过我半分位置？自从那个钮钴禄·云舒出现，你就像被鬼迷了心窍！她的院子成了你的家，她的孩子是你的心肝宝贝！我呢？我算什么？我守着这正院，像个摆设！像个笑话！”
她踉跄着向前两步，脸上泪水纵横，混合着脂粉，显得狼狈而疯狂。
“是！我无子！我生不出孩子！可这是我的错吗？你给过我机会吗？你一年到头，踏进我这正院几次？！”
“她云舒有什么好？不过是个会点医术的狐媚子！她凭什么？凭什么能一个接一个地给你生孩子？凭什么能得到你全部的宠爱？凭什么我的孩子……我那未出世就没了的孩子……”她说到这里，喉头哽咽，似乎想起了某些深埋的伤痛，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嫉恨淹没，“……而她，却能儿女成群，风光无限？！”
“我恨！我恨她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恨她让你变得如此不公！我就是要她死！要她和她那些碍眼的孩子统统消失！”她嘶吼着，将内心最阴暗、最扭曲的想法全都倾泻而出，“还有弘曦！那个长得像皇阿玛的孽种！他凭什么得到皇阿玛的青睐？他凭什么？！我的儿子若在，定然比他强千倍万倍！”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端庄贤淑、雍容大气的嫡福晋模样？完全是一个被嫉妒和绝望吞噬了的疯妇。
胤晅听着她这些诛心之言，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也越来越冷。直到她咒骂到弘曦，他眼底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因多年夫妻名分而产生的不忍，也彻底消散，只剩下纯粹的冰冷与决绝。
“说完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那拉氏被他这冰冷的语气慑住，疯狂的宣泄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无声的流泪。
胤晅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她的心上：
“那拉·静姝，你听好了。”
“第一，爷的心在哪儿，从不因你是嫡福晋而必须在你这里。以前不在，以后，更不会。”
“第二，云舒的好，你永远不懂，也不配懂。她善良，你恶毒；她通透，你狭隘；她以医术救人，你以阴私害人。云泥之别，何以相较？”
“第三，”他目光扫过她苍白扭曲的脸，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你口口声声说爷不公，说孩子们碍眼。你可曾想过，若非你心胸狭窄，手段狠辣，屡次触碰爷的底线，何至于此？今日你之下场，皆是你往日种下的恶果，自作自受！”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胤晅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森寒，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云舒和孩子们，是爷的命。你动了他们，就是动了爷的逆鳞。今日之后，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不再看她崩溃扭曲的神情，转身，对着门外厉声下令：
“传爷令：嫡福晋那拉氏，心术不正，谋害皇嗣，德行有亏，即日起，褫夺管家之权，移居西偏院佛堂静思己过，非诏不得出！无爷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奴才钱嬷嬷，助纣为虐，背主行恶，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发配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正院一应仆役，全部重新筛查，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命令一道道传出，如同最终的审判。
那拉氏听着这些决定她命运的话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绝望的、无声的哭泣。
天光彻底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却驱不散这正厅内弥漫的浓重悲伤与冰冷。一个时代，属于嫡福晋那拉·静姝的时代，在这一刻，伴随着她的彻底崩溃，宣告终结。
胤晅最后看了一眼瘫倒在地、形容狼狈的那拉氏，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决然转身，大步离去。
他要去告诉那个还在“病中”等待消息的人，威胁他们小家的最大内部毒瘤，已被彻底拔除。从今往后，这贝勒府的内宅，将真正迎来新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