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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将贝勒府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淡金色之中。云舒醒得比平日更早些，听着窗外依稀传来的鸟鸣，心头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激动。今日，是弘暻正式入上书房读书的日子。
她轻轻起身，未惊动身旁仍在安睡的胤晅，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院子里已有仆役在轻声洒扫，一切井然有序。自她正式接管府务，推行那“绩效册”以来，不过短短时日，府中风气已为之一新，效率显著提高，下人们做事愈发有了奔头和章法。这让她在处理今日这件“大事”时，心下稍安。
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她回过头，见胤晅已然醒来，正支着手肘看她，目光清明，并无初醒的朦胧。
“吵醒爷了？”云舒走回床边，温声道。
胤晅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裹入掌心，“没有，也该起了。”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今日是弘暻去上书房的日子。”
“嗯。”云舒点头，在他身边坐下，“东西都备齐了，苏嬷嬷和翡翠反复检查了好几遍，定不会出错。”
胤晅看着她眼底不易察觉的忧虑，唇角微扬，“紧张了？”
云舒赧然一笑，并未否认：“毕竟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独自去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上书房乃皇子皇孙读书之处，规矩森严，师傅皆是翰林院饱学之士，伴读的也都是宗室贵胄子弟。弘暻虽聪慧沉稳，毕竟才三岁多，她这做母亲的，难免牵挂。
“雏鹰总要离巢。”胤晅语气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量，“弘暻性子沉静，知礼守矩，学问底子你也亲自打过，不必过于忧心。”他顿了顿，又道，“况且，皇阿玛对弘曦、弘暻他们一向看重，上书房的师傅们心中有数，不会过于严苛。”
话虽如此，他自己起身更衣时，动作也比平日快了几分，显然也并非全无挂心。
用过早膳，云舒亲自替弘暻整理衣冠。他穿着新制的宝蓝色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绷着，努力做出严肃的模样，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还是泄露了一丝属于孩童的紧张。
“暻儿，”云舒蹲下身，与他平视，替他理了理衣领，“去了上书房，要听师傅的话，用心读书，知道吗？”
“儿子知道。”弘暻认真点头，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稳重，“额娘放心，儿子定不会给阿玛、额娘丢脸。”
云舒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软，将他轻轻拥入怀中，“额娘不要你想着丢不丢脸，只望你平平安安，学有所成，更重要的是……要记得喝水，累了就跟师傅说。”她絮絮地叮嘱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胤晅站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断这母子间的温情。直到时辰差不多，他才上前，拍了拍长子的肩膀，“走吧，阿玛送你去宫门。”
弘暻仰头看着高大的父亲，用力点了点头，小手主动牵住了胤晅伸过来的手指。
看着父子俩一大一小、一挺拔一稚嫩的身影相携离去，云舒站在院门口，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仍久久未曾动弹。琥珀在一旁轻声劝道：“主子，外面风凉，进屋等吧。大阿哥那般懂事，定会一切顺利的。”
这一上午，云舒处理府务时都有些心神不宁。账本上的数字似乎都变成了弘暻的小脸，时而严肃，时而……或许会因陌生环境而流露出些许无措？她强迫自己定神，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务上，改革初行，诸多细节需她亲自把关，容不得太多分心。
临近午时，胤晅回来了。他径直来了云舒的正院，面色如常，但细看之下，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悦色。
“爷，暻儿他……”云舒连忙迎上。
“很好。”胤晅言简意赅，接过她递上的茶，呷了一口，才缓缓道，“送至宫门，自有内侍引他去上书房。下朝后，朕……我去看了一眼。”
他虽说得平淡，云舒却知他必定是特意寻了机会去的。她屏息凝神，等着下文。
“师傅考校《三字经》、《千字文》，他皆能对答如流，释义亦有其独到之处，并未死记硬背。”胤晅语气中带着为人父的骄傲，“尤其论及‘融四岁，能让梨’，他不仅能说出典故，更能引申至‘兄弟友爱，家宅乃宁’，颇得师傅赞赏。”
云舒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眉眼舒展开来，泛起欣慰的笑意。她知道弘暻基础扎实，却也没想到他能表现得如此出色。
“八弟家的弘旺也在，”胤晅语气微冷，“试图以刁钻问题为难，被弘暻引经据典，不卑不亢地挡了回去，反显得那小子浅薄。”
云舒闻言，心又提起了些许。上书房并非净土，阿哥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已蔓延至下一代。她握住胤晅的手，“暻儿他……”
“无妨。”胤晅反手握紧她，目光沉稳，“他应对得很好。朕的儿子，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日后如何成事？”他看向云舒，“你教得很好。”
这句肯定，比任何赏赐都让云舒感到满足。
午后，弘暻被侍卫安然送回府中。小家伙依旧是一副沉稳模样，但细看之下，眼眸中比平日多了几分亮晶晶的神采。
“额娘！”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后，才走到云舒身边。
云舒拉着他坐下，细细问起上书房的见闻。弘暻口齿清晰，将师傅的模样、课堂的规矩、还有那几个伴读的堂兄弟都描述了一遍。提到自己得到夸奖时，他小脸微红，虽努力克制，但那点小得意还是掩藏不住。
“我们暻儿真棒。”云舒爱怜地抚摸他的头顶，“累不累？”
弘暻摇摇头，“不累。师傅讲的，儿子大多都听额娘讲过。”
云舒倡导寓教于乐，常将道理融入故事和游戏中，看来效果斐然。
这时，弘曦、乌兰还有摇摇晃晃的龙凤胎都被嬷嬷们带了进来。屋子里瞬间热闹起来。
“哥哥！”乌兰像只花蝴蝶般扑过来，“上书房的点心好吃吗？”
弘曦则好奇地问：“大哥，师傅凶不凶？有没有打人手心？”
弘暻看着弟妹们，那小大人的模样更足了。他先是认真回答了乌兰的问题：“点心尚可，不及额娘小厨房的杏仁酪。”引得乌兰咯咯直笑。又对弘曦道：“师傅严厉，但讲理。用心向学，便不会挨打。”
说完，他竟走到书案旁，那里有云舒平日教他们认字用的小石板和石笔。他拿起石笔，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对眼巴巴望着他的弟妹们道：“今日师傅教了新的字，我来教你们。”
云舒和刚走进门的胤晅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悄然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只见弘暻在小石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友”字。
“这个字念‘友’，是朋友、友爱的意思。”他指着字，声音清脆，“师傅说，‘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弘曦眨巴着眼睛，显然对文绉绉的话不太感冒。乌兰则歪着头问：“哥哥，什么是友爱？”
弘暻想了想，指着乌兰和弘曦：“就像你和二弟，虽然有争执，但更多时候一起玩，互相分享，这便是友爱。”他又看向懵懂啃着手指的弘晟和乌西哈，“我们也要友爱弟弟妹妹。”
他教得极其认真，虽然弟妹们听得半懂不懂，弘晟更是试图去抓石笔，被乌兰像个小管家似的拦住，但画面却异常温馨和谐。
胤晅负手立于门边，看着长子稚嫩却已初现风骨的背影，听着他虽奶声奶气却条理分明的讲解，心中慰藉与自豪之情满溢。他想起自己幼时在上书房的光景，严谨有余，却少有此般手足相亲的温情。如今看到自己的孩子们如此，他深深觉得，云舒带来的，不仅仅是子嗣的繁茂，更是一种他曾经渴望却不可得的家的暖意。
他走上前，弘暻见到他，立刻停下“教学”，恭敬行礼：“阿玛。”
胤晅弯腰，罕见地将他抱了起来。弘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却没有挣扎。
“今日做得很好。”胤晅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不骄不躁，友爱弟妹，是为兄长的表率。”
得到父亲如此直白的肯定，弘暻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重重地点头：“儿子记住了！”
晚膳时，餐桌上的话题自然围绕着弘暻的第一天学堂生活。连最小的四胞胎似乎都感受到哥哥的不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云舒看着眼前喧闹却幸福的景象，白日那点担忧早已烟消云散。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孩子们会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会遇到更多的挑战。但只要有胤晅在身边，有这个充满爱与支持的家作为后盾，她便无所畏惧。
弘暻的这“第一堂课”，不仅是他求学之路的开端，更是这个家凝聚力的一次温暖彰显。风雨或许仍在暗处酝酿，但家的堡垒，正因每一个成员的成长而变得更加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