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氏的结局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四贝勒府内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府外关注着这里一举一动的各方势力,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云舒坐在窗明几净的暖阁里,窗外几株晚开的玉兰亭亭玉立,映着春日暖阳,一派安宁祥和。她手中拿着一本自己整理绘制的《常见草药图谱》,正耐心地指着上面的图画,给偎依在身边的弘曦和乌兰讲解。弘暻则端坐在一旁的小书案后,有模有样地临摹着字帖,偶尔抬起头,听着额娘温柔的声音,再看看弟妹好奇的模样,小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笑意。
惊马事件与年氏下毒两桩事接连发生,虽都有惊无险,且罪魁祸首都已伏法或受到严惩,但云舒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却绷得更紧了。她知道,这府内的风波或许会因胤晅的强势清算而暂时平息,但府外的目光,只会更加复杂和锐利。
“额娘,这个紫色的小花花,好看!”乌兰伸出肉乎乎的手指,点在绘制精美的紫花地丁图上,奶声奶气地说。
“嗯,它叫紫花地丁,虽然好看,但也是一味药材哦。”云舒柔声解释,“可以清热解毒……”
她话未说完,便见琥珀从门外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迟疑。
云舒抬眸,给了她一个询问的眼神。琥珀快步上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云舒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温和地对孩子们说:“弘暻,你带着弟弟妹妹先去隔壁找翡翠姑姑,看看她新做的杏仁酪好了没有,额娘这里有点事。”
弘暻立刻放下毛笔,懂事地站起身,一手牵起还在看图画的弘曦,一手揽过嘟着小嘴还想听故事的乌兰:“走吧,我们去吃点心。”小小年纪,已颇有长兄风范。
看着孩子们被奶娘丫鬟簇拥着离开,云舒才转向琥珀,确认道:“八爷府上的人?送来了贺礼?”
“是,”琥珀点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和担忧,“来人说是奉八贝勒之命,恭贺咱们爷……又添佳儿,子嗣丰盈。”这话听着是恭维,可结合眼下这微妙的时间点,怎么品都觉着不对劲。年氏刚被处置,八爷府就派人上门道贺,这哪里是道贺,分明是试探,甚至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衅。
云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些许冷意。胤禩……这位以“贤王”自居,最擅笼络人心、笑里藏刀的八阿哥,果然嗅觉灵敏,动作也快。
“爷在前院书房?”云舒问。
“是,苏公公已经将人引去前院了,礼物也抬过去了。”琥珀回道,“主子,您说八爷这是什么意思?黄鼠狼给鸡拜年……”
云舒抬手,止住了她后面的话,淡淡道:“心里明白就好。爷自有主张。”
她相信胤晅能处理好这种外交辞令下的机锋。只是,想到胤禩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却让人看不清底细的眼睛,云舒心底还是泛起一丝寒意。夺嫡之争早已暗流汹涌,自家府里这点事,恐怕早已被这些兄弟们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了。胤晅的专宠,她的多子,在康熙爷看来或许是福气,在这些竞争对手眼中,只怕是刺眼的优势和可以攻击的靶子。
前院书房内,气氛确实算不得热络。
胤晅端坐在紫檀木书案之后,面容冷峻,听着下首八爷府长史满脸堆笑地说着场面话。
“……我们贝勒爷听闻四贝勒府上又是一派添丁之喜,心中甚是替四爷高兴。直说四爷治家有方,福泽深厚,实乃我辈楷模。特命奴才送上些许薄礼,聊表祝贺之意,还望四爷笑纳。”那长史话说得漂亮,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胤晅的神色。
书案旁摆放着几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是上等的湖笔、徽墨、端砚,还有几匹稀有的苏绣锦缎,甚至还有一套小巧精致的赤金长命锁,显然是送给孩子们的。礼单上的物件价值不菲,挑不出错处,却无端地让人感到一种刻意的“关切”。
胤晅目光扫过那些礼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惯常的客套笑意都欠奉。他自然明白胤禩的用意。年氏刚倒,胤禩就急不可耐地派人上门,口口声声“祝贺”,实则是在试探他的反应,提醒他“家宅不宁”已被外人知晓,甚至可能隐含着“你如此处置妾室,是否太过严苛”的指责。更重要的是,那句“子嗣丰盈”,听起来是羡慕,细品之下,未尝没有暗指他子嗣皆出自云舒一人,有违常伦,易惹非议。
“八弟有心了。”胤晅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只是府中近日杂事颇多,恐怠慢了贵客。这份厚礼,本王心领,却不好收受。”
那长史脸上的笑容一僵,忙道:“四爷这是哪里话,我们贝勒爷是真心……”
“苏培盛。”胤晅不等他说完,直接唤道。
侍立一旁的苏培盛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奴才在。”
“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退回八贝勒府。”胤晅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替本王带一句话给八弟。”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刺那长史强自镇定的眼底,一字一句道:“告诉他,家事,不劳外人挂心。”
“家事,不劳外人挂心。”
这短短九个字,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书房内,也清晰地传到了隐在屏风后,本想听听动静的云舒耳中。
那八爷府的长史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万没想到胤晅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这几乎等同于当着下人的面,扇了八贝勒一记响亮的耳光,明确划清了界限,并且警告对方——我的手伸不到你府里,你的手,也休想伸进我的家事!
“四、四爷……”长史还想再挽回一下局面,试图解释些什么。
胤晅却已垂下眼眸,拿起手边的一份奏报,淡淡道:“苏培盛,送客。”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苏培盛立刻上前,对着那面色灰败的长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虽然客气,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大人,请吧。”
长史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能灰溜溜地跟着苏培盛退了出去,连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都顾不上再看一眼。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胤晅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云舒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来到书案旁。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墨锭,为他细细研墨。
胤晅抬起头,看到她,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伸手握住她研墨的手,触感微凉。“怎么过来了?孩子们呢?”
“让翡翠带着去吃杏仁酪了。”云舒任由他握着,目光落在那些被弃如敝履的礼物上,轻声道,“这般退回,怕是彻底将八弟得罪了。”
胤晅冷哼一声,眸中锐色不减:“他遣人上门,本就没安什么好心。与其虚与委蛇,让他以为可欺,不如直接断了了他的念想。本王的府邸,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他的霸道和护短,在此刻显露无疑。他不在乎外人如何看待他“惧内”或是“专横”,他只要明确地告诉所有人,云舒和孩子们是他的逆鳞,触之者,无论是谁,他都不会给半分颜面。
云舒心中暖流涌动,反手握住他温热干燥的大掌。她明白,胤晅此举,不仅仅是为了回击胤禩的试探,更是用最强硬的态度,为她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杜绝外界一切试图伸入他们小家的黑手。
“我只是担心,如此一来,他在前朝……”云舒仍有顾虑。胤禩党羽众多,最擅长的就是在朝堂上编织罪名,攻讦政敌。
“无妨。”胤晅语气笃定,“他若敢以此生事,自有皇阿玛圣裁。况且,”他顿了顿,看向云舒,眼神深邃,“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他今日能送‘贺礼’来试探,他日就能散布更不堪的流言。与其等他出手,不如我先亮明态度。”
他拉起云舒,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追逐嬉笑的孩子们。弘暻正拿着一本小书,严肃地对着啃点心啃得满嘴渣的弘曦说着什么,乌兰则像只快乐的蝴蝶,绕着哥哥们跑来跑去。
“你看他们,”胤晅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我们的家,我们自己守护。外间的风雨再大,也休想吹进这院内一分一毫。”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温暖而坚定。云舒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心中那丝因外界窥探而生的寒意,渐渐被这股暖流驱散。
是啊,只要有他在,只要他们同心,又何惧风雨?
胤禩的“示好”,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激起了一圈涟漪,却很快沉入潭底,未能改变潭水的深邃与宁静。只是,这短暂的平静之下,更大的暗流,似乎正在悄然汇聚。但此刻,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只有春日暖阳,孩童笑语,以及夫妻间无需言说的信任与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