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学堂开办了几日,云舒院中的学习氛围愈发浓厚。这日午后,讲完了上午的识字课,云舒见窗外阳光正好,便决定将下午的药理常识课搬到院子里,结合实物讲解。同时,她也想给孩子们换换脑子,便让嬷嬷们将能跑会跳的几个大的也都带到了院中。
“额娘,今天不写字了吗?”乌兰像只欢快的小鸟,第一个跑到云舒身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问。
云舒摸摸她的头,笑道:“今天咱们玩个有趣的。”她示意翡翠端来一个盛满清水的宽口白瓷盆,又拿出几根寻常的绣花针和一小碟猪油。
弘暻牵着蹦蹦跳跳的弘曦走过来,弘晟和乌西哈也好奇地围拢过来,连带着在院子里学规矩的丫鬟们也悄悄投来好奇的目光。
“额娘,要做什么?”弘暻看着水盆,小大人似的发问。
“咱们来看看,这针能不能浮在水上。”云舒说着,拿起一根针,轻轻放在水面。针尖触及水面,晃了晃,便沉了下去。
“沉了!”乌兰立刻喊道。
“是啊,铁针比水重,通常会沉下去。”云舒并不意外,又拿起另一根针,用指尖蘸了点猪油,在针身上均匀地抹了薄薄一层。“但是,如果我们给它帮个小忙呢?”
她将抹了油的针,再次小心翼翼地水平放置在水面上。这一次,奇迹发生了——那根针竟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水面上,虽然随着水波微微浮动,却并未下沉!
“浮起来了!”弘曦瞪大了眼睛,伸出小手指着,满脸惊奇。连一向沉稳的弘暻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丫鬟们更是小声议论起来,觉得神奇不已。
云舒笑着解释:“这水啊,表面有一层我们看不见的‘皮’,叫做‘水面张力’。猪油减弱了针和水之间的拉扯,让这层‘皮’能把针托住。这就好比……嗯,好比一张看不见的薄纱,托住了轻轻的针。”
她用孩子们能理解的方式尽量解释着原理,又让几个孩子轮流尝试。弘暻做得最标准,一次成功;乌兰性子急,试了几次才让针浮起来,高兴得直拍手;弘曦非要自己抹油,弄得小手油汪汪的,最后在云舒帮助下才成功,得意地翘起了小下巴。弘晟和乌西哈年纪小,看得津津有味,也跟着咿咿呀呀。
院子里充满了孩子们的惊呼、欢笑和探讨声,气氛热烈又温馨。云舒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心中满是欣慰。她正指导着乌兰如何更轻缓地放针,并未留意到院门处的动静。
……
康熙今日心情颇佳,处理完一批奏折后,忽起兴致,想瞧瞧老四府上那群让他惦记的孙儿,尤其是那个与他容貌酷似的弘曦。未摆銮驾,只带了梁九功和两个贴身护卫,穿着常服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四贝勒府。
胤晅听闻皇阿玛微服而至,连忙出迎。康熙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声张,随口问道:“孩子们呢?”
“回皇阿玛,都在云舒院子里。”胤晅恭敬回道,心中猜测皇阿玛此行多半是为了弘曦。
康熙点点头,信步便往云舒的院落走去。胤晅紧随其后。
刚踏入院门,康熙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脚步,抬手制止了欲通报的苏培盛。
只见春日暖阳下,院子里聚着一大群孩子和几个丫鬟,中间围着一個大水盆。他的孙儿孙女们——弘暻、弘曦、乌兰、弘晟、乌西哈,都挤在盆边,小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云舒则半蹲在一旁,浅笑着柔声指导。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他那个素来冷面严肃的四儿子胤晅,此刻竟也站在云舒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妻儿身上,那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浮起来了!皇玛法你看,我的针也浮起来了!”乌兰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院门口的康熙,她年纪小,记不住那么多规矩,只觉得这慈祥的爷爷(康熙之前来过几次,对孩子们都很和蔼)来了是好事,立刻举着手里的小针,兴奋地邀功。
她这一嗓子,顿时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云舒一惊,连忙起身,带着众人便要行礼:“不知皇阿玛驾到,臣妾/奴婢/奴才……”
“免了免了,朕随便走走。”康熙心情甚好,大步走了过来,目光却还盯在那个水盆上,“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弘曦见到康熙,立刻跑过去,扯住他的衣袍下摆,仰头道:“皇玛法!额娘在教我们让针在水上漂!可厉害了!”
康熙弯腰,轻松地将弘曦抱了起来,走到水盆边。盆里清澈的水面上,果然漂着几根细针。
“哦?针能浮水?”康熙是真的来了兴趣,他看向云舒,眼中带着探究,“老四家的,这是何道理?”
云舒心中微紧,但见康熙并无责怪之意,反而充满好奇,便定了定神,恭敬地将方才对孩子们解释的“水面张力”和猪油减弱张力的作用,用更文雅妥帖的语言重新阐述了一遍:“回皇阿玛,此乃水之表面张力所致。清水表面犹如覆有一层无形薄膜,可承托轻微之物。涂抹猪油,意在隔绝针体,减弱其与水之亲和,故而薄膜得以支撑针体,使其不沉。”
康熙听罢,沉吟片刻,眼中闪过惊异和赞赏。他博览群书,自然知道一些格物之理,但云舒这般深入浅出、寓教于乐的讲解方式,尤其是带着孩子们亲手实践,却是闻所未闻。
“格物致知……不错,不错!”康熙连连点头,放下弘曦,竟也来了兴致,“来,让朕也试试。”
梁九功连忙上前,伺候着康熙挽起袖口。康熙学着云舒的样子,拿起一根针,抹上些许猪油,然后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针水平放置在水面上。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
那针在水面晃了晃,稳稳地停住了!
“哈哈!果真浮起来了!”康熙龙颜大悦,如同一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老小孩,笑容满面。他身居九重,何曾有过这般轻松有趣的体验。
“皇玛法真厉害!”乌兰立刻送上甜甜的赞美。
弘曦也用力点头:“皇玛法一次就成功了!”
康熙看着围在身边这群聪慧活泼的孙儿,再看看一旁娴静优雅、却总能带来惊喜的云舒,以及眼神始终落在云舒和孩子们身上的胤晅,心中感慨万千。
他拍拍弘暻的肩膀,考校了几句《三字经》,弘暻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又问弘曦昨日在上书房学了什么,弘曦奶声奶气却逻辑分明地复述了一遍。就连最小的弘晟和乌西哈,也被康熙抱了抱,逗弄一番,毫不认生。
夕阳的余晖洒满院落,将众人的身影拉长。帝王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享受着难得的天伦之乐。他看着胤晅这一院子的热闹和温馨,看着儿子眼中不再是冰冷的权势算计,而是有了鲜活的温度和牵挂,再想到胤晅如今在户部的差事也办得漂亮,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老四,”康熙临走前,对送他出院的胤晅淡淡道,“治家如治国。你这府里,很有生气。孩子们……教得极好。”
胤晅心头一震,躬身道:“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康熙点点头,末了,又似是随意地添了一句,目光却带着深意:“云舒是个好的,她教的这些……虽看似小道,却内藏格物之理,于孩童启蒙大有裨益。你,要珍惜。”
“是,皇阿玛。”胤晅心中暖流涌动,郑重应下。
送走康熙,胤晅回到院中,看着正在指挥丫鬟们收拾水盆、含笑看着孩子们嬉闹的云舒,夕阳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走过去,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皇阿玛很喜欢你教的‘小玩意’。”
云舒抬头,对上他深邃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以及那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柔情,微微一笑,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她知道,今日这无意间的“教学展示”,或许又在康熙心中,为他们这个家,加上了颇有分量的一笔。而胤晅此刻紧握的手,更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坚实的依靠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