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入室内,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安神香的淡淡草木清气。胤晅早已起身,正由丫鬟伺候着穿上朝服,玄色的袍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
云舒坐在镜前,由着琥珀梳理着一头如瀑青丝,从镜中看到胤晅整理袖口的动作,不由想起昨日康熙帝微服到访时的情景,唇角微微弯起。
昨日那场看似稚童嬉戏的“水上浮针”,竟引得那位九五之尊蹲在地上,与弘曦、乌兰几个小萝卜头研究了半晌,连声追问其中关窍。云舒只得用“水中自有张力,可承轻微之物”这等模糊说法解释,引了《墨经》中些许记载,才勉强应对过去。康熙那惊奇又带着探究的眼神,此刻想来,仍让她心下有些许忐忑,不知是福是祸。
“在想什么?”胤晅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穿戴整齐,走到她身边。
云舒回过神,从镜中与他视线相交,轻声道:“在想昨日皇阿玛离去时的神色,那‘水上浮针’的小把戏,不知是否会引来非议。”
胤晅伸手,拿起妆台上那支他亲自挑选的素玉簪,为她轻轻簪入发间,动作熟稔而自然。“无妨。”他语气沉稳,“皇阿玛并非固步自封之人,昨日他离去时,眼中是兴味,而非厌弃。”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她鬓边,“况且,能让他与孙儿们那般开怀,便是值得。”
这话语中的维护与肯定,像一股暖流熨帖了云舒的心。她抬手覆上他尚未收回的手背,轻轻一握,“爷快去吧,早朝莫要迟了。”
胤晅反手捏了捏她的指尖,这才转身,带着苏培盛大步离去,那背影挺拔,带着一如既往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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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金銮殿上。
百官肃立,山呼万岁之后,便是例行的奏对。起初,气氛一如往常,吏部、户部、兵部……条陈事宜,康熙帝端坐龙椅,或询问,或裁决,威仪天成。
直到一位御史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讲。”康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听闻,昨日皇上曾微服至四贝勒府。”御史的话头一起,殿内顿时更静了几分,许多目光隐晦地投向了站在前列的胤晅。胤晅面色不变,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议论的中心并非自己。
那御史继续道:“听闻四贝勒府中,侧福晋钮钴禄氏常行些……标新立异之举,与阿哥们嬉戏于所谓‘科学实验’,诸如‘水上浮针’之类,实乃奇技淫巧,有违圣贤教导,恐移了阿哥们的心性,耽于玩乐,荒废正经学问。臣以为,此风不可长,当予以训诫,以正视听!”
这话说得可谓相当不客气,直接将云舒的行为打上了“玩物丧志”、“带坏皇孙”的标签。立刻便有几位留着花白胡子的老臣微微颔首,面露赞同之色。他们固守程朱理学,对一切超出经史子集范畴的新鲜事物,本能地抱有警惕和排斥。
胤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色转深。
这时,又一位官员出列,乃是八阿哥一派的门人,他语气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王御史所言,虽有些言重,却也不无道理。皇子皇孙教育,关乎国本,自当以圣人之学为根基。四贝勒治家有方,子嗣聪慧,朝野皆知。然,内宅妇人,见识终究有限,若以些微末伎俩引导阿哥们,长久以往,只怕……于阿哥们前程有碍。”他这话,明着是说云舒,暗地里却是在质疑胤晅治家不严,甚至影射他纵容内眷影响子嗣教育。
殿内气氛微妙起来。八阿哥胤禩垂眸站着,嘴角似乎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高坐在上的康熙帝,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后落在胤晅身上:“老四,你怎么说?”
胤晅稳步出列,身姿如松,他先向康熙行了礼,而后转身,面对那率先发难的御史,声音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迫人气势:“王御史所言,‘奇技淫巧’、‘移人心性’,臣,不敢苟同。”
他语调沉稳,字字清晰:“《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朱子亦注:‘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他引经据典,顿时将话题拔高到了儒家核心经典的层面。
“水上浮针,看似小术,然其中亦蕴含‘格物’之理。孩童好奇发问,为何铁针入水即沉,而轻放于水面则可浮?此便是‘格物’之始。引导其观察、思索,乃至动手验证,正是‘穷至事物之理’的实践。莫非在王御史眼中,端坐死读经书方是正道,亲手探究天地万物运行之常理,便成了‘淫巧’?”
他目光锐利,逼视着那位王御史:“若按此论,前朝宋应星著《天工开物》,详述百工技艺,可称‘淫巧’之集大成者?本朝南怀仁、汤若望等教士,携天文、历法、铸炮之术而来,莫非亦是‘移人心性’之物?”
这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噎得那王御史面色涨红,一时语塞。胤晅并未停下,转而看向那位八阿哥的门人:“至于所谓‘内宅妇人,见识有限’……”他语气微冷,“侧福晋钮钴禄氏,通晓医理,编撰《防疫手册》惠及百姓,皇阿玛亦曾亲口赞其‘仁心’;她调理子嗣,教养孩儿,弘暻、弘曦等皆聪慧知礼,皇阿玛多次夸赞。此等‘见识’,莫非还入不了诸位大人的眼?莫非唯有拘泥于后宅方寸之地,方合‘妇人本分’?”
他这番话,既驳斥了对方对云舒的贬低,又巧妙地将康熙之前的赞誉抬了出来,让那官员不敢再轻易置喙。
康熙帝端坐其上,听着胤晅条理分明、引经据典的反驳,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胤禩:“老八,你觉得呢?”
胤禩心中暗恨胤晅牙尖嘴利,面上却是一派温文尔雅,他出列躬身道:“回皇阿玛,四哥所言确有道理。格物致知,乃是正理。只是……臣弟以为,皇子皇孙毕竟身份尊贵,精力当专注于经史治国之道。些许格物小技,了解便可,若过于热衷,甚至由内眷主导,恐本末倒置,惹人非议,于四哥清誉亦是有损。”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还是在强调“本末倒置”和“惹人非议”,试图给胤晅扣上一顶“不务正业”、“治家不严”的帽子。
康熙听罢,不置可否,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朕昨日确实去了老四府上。”
众人皆屏息凝神。
“朕看到了弘曦、乌兰他们在玩那个‘水上浮针’。”康熙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回忆的趣意,“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追着问朕‘为什么’。朕当时就在想,朕幼时读书,师傅只教朕‘知其然’,却少有人引导朕去探究‘其所以然’。”
他目光扫过下方众臣:“老四引《大学》《朱子》驳得好。格物致知,岂是空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理;水能浮针,亦是理。理有大小,却无贵贱。能从日常琐碎中窥见道理,启发童智,这便是‘致知’的功夫。”
他顿了顿,语气微重:“至于所谓‘非议’……”康熙眼神略冷,看向方才出言的几人,“朕看老四将孩子们教养得很好,知礼数,懂孝道,更葆有赤子求知之心。这比某些只会死读书、或是背后议论他人内宅是非的,要强上许多!”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明显的训斥之意。那王御史和八阿哥门人顿时冷汗涔涔,慌忙跪地:“臣等失言,皇上息怒!”
康熙并未叫起,只淡淡道:“朕希望大清的臣工,眼界能放开阔些。祖宗立国,靠的是弓马骑射,亦是不断学习进取之心。若一味抱残守缺,视新物如洪水猛兽,我大清如何能江山永固?”他挥了挥手,“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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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晅回到府中时,已近午时。
云舒正坐在炕上,看着弘暻教乌西哈认字,乌兰在一旁摆弄她新得的九连环,阳光暖暖地照进来,满室安宁。见他进来,孩子们立刻欢呼着围了上去。
他一手抱起乌兰,另一手摸了摸弘暻的头,目光却越过孩子们,落在云舒身上。
云舒迎上他的视线,见他神色如常,但眉宇间那份不易察觉的轻松,让她心下稍安。她起身,亲自为他斟了杯温茶,“爷回来了,朝上……可还顺利?”
胤晅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将乌兰放下,示意嬷嬷们带孩子们先去用点心。室内只剩下夫妻二人,他才缓缓将朝堂上那场因“水上浮针”引发的风波,简要说了一遍。
听到胤晅引经据典驳斥御史,云舒眼中流露出钦佩与暖意。听到康熙帝最终的表态,特别是那句“比某些只会死读书、或是背后议论他人内宅是非的,要强上许多”,她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了下来,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让爷受累了。”她轻声道,带着一丝歉意。因她一时兴起的“小实验”,竟让他在朝堂之上面对如此攻讦。
胤晅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与你何干?”他语气笃定,“他们并非针对你,亦非针对那‘水上浮针’,不过是借题发挥,想攻讦于我罢了。”他捏了捏她的指尖,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皇阿玛圣明,看得清楚。你无需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他看着她,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你教孩子们的方式,很好。皇阿玛也说了,葆有求知之心,比死读书强。”
云舒靠在他肩头,心中百感交集。有被他全力维护的安心,有被康熙间接肯定的喜悦,也有对这时代固有观念难以撼动的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身边这个男人给予她的坚实依靠。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世间万物,并非只有书本上的一种模样。”她低语,“天地广阔,值得探索的东西还有很多。”
“嗯。”胤晅应了一声,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爷在。”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重若千斤。云舒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肩窝,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朝堂上的风雨,因他而化于无形;她在这小小庭院中的一方天地,也因他而更加稳固。
窗外,孩子们嬉笑的声音隐约传来,伴随着春日鸟鸣。室内,夫妻相拥,静谧温馨。昨日的“小实验”引发的风波,此刻已化为彼此心中更深一层的信任与羁绊。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的安宁与相守,足以抚平一切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