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宅防疫手册》推行后,京郊疫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得到了控制。新增病患逐日减少,恐慌的情绪逐渐被有序的防控和渐渐恢复的生机所取代。百姓们口耳相传,无不感念四贝勒夫妇的仁德,尤其是那位撰写出如此实用手册的侧福晋。云舒的“仁医”之名,不再局限于贝勒府或宫廷,而是随着那本薄薄的手册,飞入了寻常百姓家,深植民心。
府内,因着疫情缓解,之前略显紧绷的气氛也松弛下来。孩子们不必再被严格限制在院内,欢快的笑声重新充盈在贝勒府的花园里。
这日午后,云舒正坐在窗下的炕上,检查弘暻近日的描红作业。乌兰和乌西哈在一旁安静地玩着七巧板,弘晟则眼巴巴地望着小厨房的方向,等着翡翠答应给他的杏仁酪。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忽而,苏培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爷,侧福晋,宫里来人了,皇上宣召弘曦阿哥即刻进宫。”
屋内温馨的气氛微微一凝。云舒放下手中的纸张,与刚放下公务文书的胤晅对视一眼。康熙宣召孙儿是常事,尤其是酷似他年轻时的弘曦,但这般不提前知会、直接派人来府邸接人,却有些不同寻常。
“可知皇阿玛宣弘曦何事?”胤晅沉声问。
苏培盛躬身回道:“来回话的小太监嘴紧,只说是皇上忽然想考校几位小阿哥的功课,点了名要见弘曦阿哥。”
考校功课?云舒心下微动,想起昨日胤晅下朝后提及,康熙在御书房召见了太子胤礽的次子弘皙,以及三阿哥、五阿哥府上几位年岁稍长的皇孙,似乎确有考量之意。没想到今日竟直接点到了年仅三岁多的弘曦头上。
她低头看向正靠在自己身边,摆弄着一个九连环的弘曦。小家伙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衬得小脸愈发白净,那双酷似康熙的凤眸正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环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弘曦。”云舒轻轻唤他。
弘曦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澈见底:“额娘?”
“皇玛法想你了,宣你进宫说话,你可愿意去?”云舒柔声问,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她并不愿给孩子压力,但更知天家无情,有些场面,他迟早要面对。
弘曦眨了眨眼,并没有寻常孩童听到要见威严祖父的怯懦,反而放下九连环,利落地爬下炕,小胸膛微微挺了挺:“儿子愿意去。儿子近日学了《三字经》,可以背给皇玛法听!”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和小骄傲。
胤晅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他上前一步,蹲下身,与弘曦平视:“去了御前,不必慌张,皇玛法问什么,你知道便答,不知道便说不知道,诚实最要紧,可记住了?”
“儿子记住了。”弘曦认真地点点头,那小模样,竟有几分胤晅平日里的沉稳气度。
云舒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上的小瓜皮帽,又细细叮嘱了随行的嬷嬷和太监几句,无非是仔细伺候,莫要让阿哥着了凉、饿了肚子之类。看着弘曦被胤晅牵着小手,跟着宫里来的太监一步一顿地走出院门,云舒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御前应对,一言一行皆关乎天家颜面,弘曦再聪慧,终究只是个三岁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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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东暖阁内,康熙端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闲适,目光却不时扫向殿门口。下首坐着几位翰林院的学士,皆是博学鸿儒,今日被召来,名为切磋学问,实则有旁观考校皇孙之意。
太子胤礽的次子弘皙,今年已满六岁,站在一旁,举止规规矩矩,却显得有些拘谨。三阿哥家的弘晟、五阿哥家的弘昇,年岁与弘曦相仿,则由各自的奶嬷嬷牵着,好奇又有些胆怯地打量着周围。
“皇上,四贝勒府弘曦阿哥到了。”内侍通传。
“宣。”康熙放下书卷,目光投向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小小身影,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步子不算太稳,却并无迟疑。他走到殿中,依着嬷嬷事先教好的规矩,像模像样地甩袖跪下,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地说道:“孙儿弘曦,给皇玛法请安,皇玛法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虽带着孩童的稚嫩,那份从容气度却已远超同龄人。几位学士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颔首。
康熙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虚抬了抬手:“起来吧,到朕跟前来。”
“谢皇玛法。”弘曦站起身,迈着小短腿走到康熙的炕前。
康熙打量着他,越看越是满意。这孩子,不仅相貌随了自己年轻时,这份不卑不亢的沉稳,也颇对他的脾胃。“朕听闻,你近日在学《三字经》?”
“回皇玛法,是。”弘曦点头,“师傅教了,额娘也常讲给孙儿听。”
“哦?”康熙挑眉,“那你背来给朕听听。”
弘曦深吸一口气,站直了小身子,朗声背诵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童声清脆,字正腔圆,一路背诵下去,竟无一处错漏停顿,直至“此十义,人所同”为止。
暖阁内一片安静。几位学士面露惊异,三岁多的稚童,能将《三字经》背诵得如此流利,已是罕见。连一旁站着的弘皙,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堂弟几眼。
康熙抚须,眼中赞赏之意更浓,却不动声色地继续考校:“背得不错。朕来问你,这开头一句‘人之初,性本善’,是何意思?”
这个问题,对于三岁孩子而言,已算深奥。通常孩童能背已属不易,理解其中深意更是困难。
弘曦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那双酷似康熙的凤眸清澈见底,带着纯粹的疑惑:“皇玛法,孙儿知道,这句话是说人生下来的时候,性子都是好的。”他顿了顿,小眉头微微蹙起,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是……孙儿不明白,如果人生下来性子都是好的,那为什么后来会有好人,也会有坏人呢?就像……就像花园里的花,种子都是一样的,为什么有的开得好看,有的就长歪了?”
他伸出小手指,比划着:“是有人教坏人学坏吗?还是他自己就想学坏呢?如果他自己想学坏,那他一开始,性子真的是‘善’的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几位翰林学士更是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皇帝面前、身高才及炕沿的小豆丁。《三字经》开篇这“性本善”论,源自孟子,是儒家学说的基石之一,历来为读书人奉为圭臬,从未有人……至少从未有哪个三岁孩童,敢在御前提出如此直接而犀利的质疑!这已不仅仅是背诵,而是触及了哲学思辨的层面!
暖阁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弘曦和康熙身上。
康熙也明显愣住了。他预想过弘曦可能对答如流,也可能答不上来,却万万没想到,这孩子不仅理解了字面意思,竟还能提出这样一个蕴含辩证思维的问题!这已远超了一个三岁孩子的认知范畴!
他凝视着弘曦那双充满求知欲和纯粹疑惑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挑衅或刻意,只有孩童对世界最本真的探索。片刻的寂静后,康熙忽然爆发出一阵洪亮而愉悦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好!问得好!此孙类我!类我啊!”
他笑得极为开怀,连日来因政务和疫情带来的郁气仿佛都一扫而空。他伸手,一把将弘曦抱到自己膝上,指着下首几位目瞪口呆的学士,对怀中的孙儿道:“你这个问题,问得极好!便是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翰林,也未必细细思量过!‘性本善’之后,为何会有善恶之分?这便是教化的作用,便是环境的影响,便是……人心之复杂啊!”
他没有直接给出标准答案,而是用浅显的语言引导着弘曦的思考。他看着弘曦认真听讲的小模样,越看越是喜爱,心中那股“此孙类我”的感觉愈发强烈。不仅貌像,这份敢于质疑、善于思考的灵性,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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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曦被康熙留在宫中用了晚膳,直到宫门即将下钥,才由侍卫和嬷嬷们妥帖地送回贝勒府。
胤晅和云舒早已等在正院。见弘曦被嬷嬷抱着进来,小脸上非但没有疲惫,反而带着兴奋的红晕,两人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
“阿玛!额娘!”弘曦一落地,就迈着小短腿扑过来,先抱了抱胤晅的腿,又扑进云舒怀里。
“回来了?在宫里可还乖?皇玛法都问了你什么?”云舒搂住他软乎乎的小身子,一连声地问道。
弘曦依偎在云舒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述:“皇玛法让我背《三字经》,我全背出来啦!皇玛法还夸我背得好!”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然后……然后我就问皇玛法,为什么人说‘性本善’,后来又有坏人呢?皇玛法就笑了,抱着我,跟我说了好多……”
听着弘曦复述康熙那些关于教化、环境的浅显道理,以及那句响彻乾清宫的“此孙类我”,胤晅和云舒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难以抑制的骄傲。
胤晅伸手,将云舒和弘曦一同揽入怀中。他低头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又看向云舒泛着柔光的眼眸,心中激荡不已。弘曦的聪慧,远超他的预期,而皇阿玛那句“此孙类我”,更是一种无比明确的信号和荣宠。
“咱们的弘曦,很好。”他在云舒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沉沉的欣慰与自豪。
云舒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怀中儿子的体温,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有为人母看到孩子被肯定的骄傲,也有对未来的隐隐担忧。天家恩宠愈盛,意味着瞩目愈多,未来的路,需要他们更加谨慎地护着这个孩子。
然而此刻,在胤晅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弘曦稚嫩却充满活力的声音,那些忧虑似乎都暂时远去。她抬头,对胤晅露出一个清浅而安心的笑容。
灯火温馨,映照着一家三口相拥的身影。御前答问的荣耀,如同在弘曦小小的生命历程中投下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必将深远。而他们,将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护着他,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里,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