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乌雅氏的寿宴,设在永和宫正殿。
虽非整寿,但因着胤晅如今在朝中越发得脸,连带着云舒所出的几个孙儿又极得圣心,德妃这个做玛嬷的,在宫中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今日这寿宴,自是宾客盈门,宫妃、福晋、命妇们济济一堂,珠环翠绕,笑语喧阗,一派喜庆祥和。
云舒穿着一身藕荷色侧福晋吉服,妆容清淡雅致,坐在胤晅下首的位置。她如今是府中实际的女主人,又协理过宫务,应对这般场面已是游刃有余。只是目光偶尔掠过身旁空着的那位属于嫡福晋那拉氏的位置时,心中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那拉氏自被软禁佛堂后,此类场合便再也未曾露面。
胤晅察觉到她瞬间的走神,在案几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可是累了?”他今日心情颇佳,额娘寿辰,儿女绕膝,爱妻在侧,政事也顺遂,冷峻的眉眼间难得染上了几分温和。
云舒回以一笑,摇摇头:“不妨事。”她抬眼望去,只见他们的几个孩子正被宫女嬷嬷们带着,坐在稍远些的专门为皇孙们设的席面上。弘暻坐得笔直,小脸严肃,颇有长兄风范;弘曦则灵动许多,正偷偷拿着桌上一块精巧的荷花酥想要塞给旁边的妹妹乌兰;乌兰笑得像朵小花,乖乖坐着,任由哥哥投喂。再小些的弘晟和乌西哈,以及那四个刚刚会走路的四胞胎,则被乳母牢牢看着,倒也安分。看着这一群健康活泼的孩子,云舒心底那点微澜瞬间被满满的柔软取代。
寿宴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献礼环节更是高潮迭起。各位皇子、福晋、宫妃们献上的寿礼无不珍奇,珊瑚翡翠、玉佛金经、名家字画……琳琅满目,彰显着天家富贵与孝心。
胤晅和云舒准备的是一尊由上等和田玉雕琢的观音像,并一套云舒亲手调配的安神养生香丸,用料珍贵,配伍精妙,于养生极有益处。德妃见了果然欢喜,尤其是那香丸,她用过云舒之前进献的,知其效用卓著,当众便赞了几句:“老四家的有心了,这香丸哀家用着极好,夜里安眠多了。”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附和,目光或羡慕或探究地落在云舒身上。云舒垂首敛目,姿态谦恭,并未因德妃的夸奖而有丝毫得意。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高声唱喏:“八贝勒府献礼——百子千孙缂丝图一卷!”
话音落下,便见八福晋郭络罗·明玉笑吟吟地起身,指挥着两个小太监缓缓展开一幅巨大的缂丝图卷。那图卷色彩绚丽,工艺精湛,上面绣着无数嬉戏玩耍的孩童,或放风筝,或斗蟋蟀,或捧仙桃,个个栩栩如生,寓意多子多福,子孙昌盛,确实是应景又贵重的寿礼。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八爷和八福晋真是孝心可嘉!”
“这缂丝工艺,怕是江南织造府的手笔吧?”
“百子千孙,好兆头啊!正合今日之喜!”
德妃也面露笑容,显然对这份寿礼颇为满意。
然而,云舒在看清那图卷右下角的一个场景时,瞳孔却是微微一缩。胤晅握着酒杯的手也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那角落里,绣着一个被众多孩童簇拥着的华服女子。那女子容貌昳丽,姿态雍容,本是画中寻常景象。可细看之下,那女子的眉眼轮廓,竟与云舒有着五六分的相似!尤其她身边环绕的孩童数量远超图中其他母亲,更有两个调皮的孩子爬上了她身后的果树,摘取硕果,那场景,若联系现实,隐隐暗合云舒接连多胎,子嗣“繁多异于常人”的状况。
在这满堂称颂“多子多福”的语境下,这幅图看似吉祥,实则包藏祸心。将云舒的形象如此隐晦又刻意地置于这“百子图”中,几乎是将她与“多产”、“独占子嗣福气”乃至隐含的“妖异”之兆捆绑在一起,其心可诛!
殿内一些心思敏锐的宗室命妇和宫妃也渐渐看出了端倪,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目光在云舒和图卷之间逡巡,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幸灾乐祸。
八福晋郭络罗氏站在殿中,享受着众人的注目,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云舒,带着挑衅。她身旁的八阿哥胤禩,则是一贯的温文尔雅,端着酒杯,仿佛全然不知这画中玄机。
云舒能感觉到胤晅周身散发出的寒意,他搁在桌上的手已悄然握紧。她深知他的脾气,若此时发作,固然能震慑宵小,却也难免在德妃寿宴上掀起风波,落人口实,反而不美。
电光火石间,云舒心中已有计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被冒犯的不悦,在胤晅即将开口之前,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随即,她站起身,面向德妃,唇角漾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意,声音清越柔和:“额娘,这百子图绣工精湛,寓意美满,八弟与八弟妹果真费心了。”她先是肯定了一句,继而话锋微转,目光落在那图卷上,带着纯粹的欣赏,“尤其这图中的慈母形象,眉眼慈和,气息安宁,可见绣娘技艺高超,能绣出这般神态。古人云‘心静则气和,气和则身安,身安则子嗣绵延’,图中慈母有此静气,方能滋养得身边孩童如此活泼健壮。这倒让儿媳想起平日调理身子时,太医总叮嘱需心境平和,看来这养生之道,古今皆同呢。”
她这一番话,不着痕迹地将焦点从“多子”的暗讽,转移到了“慈母静气”与“养生之道”上。既点出了那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又将其解释为“静气滋养”的祥瑞之相,巧妙地化解了那份隐含的恶意,反而彰显了自己的从容与气度。
殿内霎时一静,随即不少命妇纷纷点头称是。
“四侧福晋说得在理,这养孩子啊,确实母亲心境最重要。”
“正是呢,云舒妹妹精通医理,最懂养生,难怪孩子们个个都这般健康伶俐。”
德妃坐在上首,将方才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她起初看到那与自己儿媳相似的画像时,也皱了下眉,但见云舒如此沉稳大气,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尴尬,还将话题引向了积极正面的养生之道,心中那点不快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云舒的赞赏和满意。这个儿媳,确实是个能担事的。
“舒儿说得不错。”德妃含笑开口,定了基调,“心静方能福厚。这图哀家看着甚好,苏麻喇姑,回头好好收起来。”她直接吩咐贴身宫女收下图卷,意味着此事就此揭过。
八福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云舒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她的发难,还赢得了德妃和不少命妇的认同,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色阵青阵白。
然而,事情并未完全结束。
一直沉默的胤晅此刻终于开口,他并未看向八福晋,而是直接对负责展开图卷的小太监冷声道:“这图卷角落似有污渍,怕是保管不当。还不速速撤下,仔细检查清理,莫要污了娘娘的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压力。那两个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嗻”,手忙脚乱地将那幅巨大的缂丝图卷迅速收拢,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抬了下去。
这一举动,无异于当众打了八阿哥府的脸!什么“污渍”,不过是胤晅维护云舒的借口。他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他知晓这画中的龌龊,并且绝不容忍。任何试图用隐晦方式攻击云舒的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反击。
殿内的气氛因胤晅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而再次凝滞。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立刻噤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四贝勒那毫不掩饰的维护与怒意。
八阿哥胤禩脸上的温文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变得有些勉强,他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眼神晦暗不明。
德妃看了胤晅一眼,见他面色冷峻,知他动了真怒,心中叹了口气,却并未出言责备。她这个儿子,平日里冷情,一旦在意了,便是极致护短。她转而笑着招呼众人:“好了好了,不过是个小插曲,莫要扰了兴致。来,大家尝尝这新进贡的蜜桃,香甜得很……”
寿宴继续进行,丝竹管弦再起,仿佛方才那短暂的风波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四贝勒胤晅对侧福晋云舒的维护,已然摆在了明面上,不容任何人挑衅。
云舒重新坐下,感受到身旁男人身上传来的沉稳气息和未散的冷意,心中并无半分被卷入是非的懊恼,反而涌起一股暖流。她悄悄伸出手,在案几下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胤晅反手将她的柔荑紧紧包裹在掌心,力道有些重,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他的决心。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无人可辱你。”
云舒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那里有未散的余怒,更有对她毫不动摇的珍视。她嫣然一笑,如春花初绽,所有的不快与算计,在这一笑和他的紧握中,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风波暂平,而他们之间的纽带,因这外来的风雨,反而缠绕得更加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