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那幅充满童真与爱意的“全家福”涂鸦,被胤晅珍而重之地装裱起来,悬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每每批阅公文疲惫时,抬头看到那稚拙的笔画和那片红彤彤的小手印,他冷硬的唇角总会不自觉地上扬,心中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力量。就连前来议事的幕僚见了,虽觉画风“狂放”,但窥见四贝勒眉宇间罕见的柔和,也皆心照不宣地赞一句“天伦之乐,令人称羡”。这幅画,成了贝勒府在经历内部清理、外部流言后,安宁与温馨的最佳象征。
然而,这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时序步入深秋,夜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这夜,胤晅因户部一桩紧要公务,回府比平日更晚了些。他先去主院看了看,云舒刚将最小的四胞胎哄睡,正就着灯火检查弘暻和弘曦明日上学要用的书囊。烛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愈发从容的气度。
“爷回来了。”云舒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迎上,自然地替他解下带着夜露的披风,“可用过膳了?小厨房还温着百合粥。”
“在前院用过了。”胤晅握住她微凉的手,蹙眉,“手这样凉,可是炭火不够?如今你掌家,别苛待了自己。”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云舒莞尔:“哪里就苛待了,是方才净手的水凉了些。孩子们都睡下了,爷也早些歇息吧。”
胤晅却摇了摇头:“还有几份卷宗要看,你先睡,不必等朕。”他如今在府中,偶尔会在极私密时对她用“朕”字,带着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期许。
云舒知他政务繁重,不再多言,只细心叮嘱:“那爷别熬太晚,我让翡翠备着参茶。”
胤晅颔首,目光掠过内室睡得香甜的孩子们,又在云舒额上轻轻一吻,这才转身去了前院书房。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贝勒府除了巡逻侍卫规律的脚步声和更夫偶尔的梆子响,再无其他声响。云舒处理完府务,又去孩子们房中逐一查看,替踢被子的弘晟掖好被角,将乌兰搂在怀里的布娃娃轻轻放好,见一切都安稳,才回到主院歇下。
不知过了多久,正是人最困倦的子夜时分。
突然,主院外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响,像是重物倒地,随即被夜风撕碎,几乎微不可闻。但几乎是同时,躺在床榻外侧的胤晅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常年习武,感官敏锐异于常人,那一声轻微的异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他的睡意。
他侧耳倾听,外面的风声似乎裹挟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凌厉。
不对劲!
他刚要起身,院外骤然爆发出兵刃相交的刺耳铮鸣!以及阿林保那熟悉的、充满惊怒的暴喝:“有刺客!保护侧福晋和小主子们!”
“铛——铛——铛——”示警的铜锣被拼命敲响,瞬间划破了贝勒府的宁静!
“舒儿!”胤晅低吼一声,猛地坐起,一把将惊醒的云舒护在身后,动作快如闪电。黑暗中,他凤眸锐利如鹰隼,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云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刺客?目标是她们母子?她瞬间清醒,下意识地伸手将睡在身旁的乌林珠和乌琦紧紧搂住。外面的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已经响成一片,显然战况极其激烈。
“别怕!”胤晅的声音低沉而镇定,带着一种能稳定人心的力量。他迅速下床,扯过屏风上挂着的常服套上,同时将挂在床头镇邪用的宝剑“沧溟”握在手中。剑刃出鞘半寸,在朦胧的夜色中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待在房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胤晅回头,深深看了云舒和孩子们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决绝,更有不容置疑的守护。
“爷!”云舒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外面危险!”
“正因危险,爷才必须出去。”胤晅掰开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阿林保他们在拼命,爷不能缩在后面。记住,护好孩子们!”他知道,刺客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主院附近,必然是精锐死士,阿林保压力极大。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撞开,是值守在外间的翡翠和苏嬷嬷,两人皆面色煞白,手持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木棍和剪刀,抖抖索索地挡在门口。
“主子!外面……外面好多黑衣人!”翡翠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院内的打斗声迅速逼近!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主屋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入,手中钢刀直取榻上的云舒和孩子们!那刀锋在昏暗的烛光下,带着死亡的寒意。
“放肆!”胤晅爆喝一声,一直蓄势待发的“沧溟”剑终于完全出鞘,如同一道匹练寒光,精准地格开了那致命一刀!火星四溅!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屋内的男主人反应如此之快,武功更是超乎想象,一愣之下,胤晅的剑招已如疾风暴雨般攻至!他剑法大开大合,完全是战场上搏杀的路数,狠辣凌厉,竟一时将那刺客逼得连连后退。
“嬷嬷,翡翠,带侧福晋和孩子们去内室暖阁!”胤晅一边对敌,一边厉声吩咐。暖阁结构更稳固,只有一个小窗,易守难攻。
苏嬷嬷和翡翠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护着抱着孩子的云舒往内室退。云舒心脏狂跳,她强迫自己冷静,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浓郁的血腥气,能听到门外侍卫们拼死的怒吼和刺客临死前的惨嚎。
又有两名黑衣人突破了侍卫的拦截,冲入屋内,见状立刻向云舒她们扑来!
“保护好主母!”胤晅目眦欲裂,剑势更加狂暴,竟以一敌三,将三名刺客死死缠住。剑风呼啸,刮得人脸颊生疼,屋内桌椅摆设被剑气波及,纷纷碎裂。
阿林保浑身是血,如同煞神般从门外杀进来,他的左臂似乎受了伤,动作却丝毫不慢,怒吼着接下了其中一名刺客,替胤晅分担压力。“爷!属下护卫来迟!”
“不必多说,杀!”胤晅语气冰寒,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屋内空间狭小,施展不开,反而成了混战的泥潭。云舒和嬷嬷丫鬟们刚退到内室门口,一名被胤晅剑气扫中的刺客踉跄退来,恰好挡住了去路。那刺客眼见任务目标近在咫尺,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顾身后胤晅追来的长剑,反手一刀,狠辣地劈向抱着孩子的云舒!
这一下变起仓促,苏嬷嬷和翡翠吓得失声惊呼。
“舒儿!”胤晅救援不及,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千钧一发之际,云舒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将怀里的两个孩子往苏嬷嬷方向一推,自己则借着惯性向侧后方倒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但那凌厉的刀气还是划破了她寝衣的袖子,在她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几乎在同一瞬间,“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
并非云舒中刀,而是那名刺客!阿林保在关键时刻,竟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了那名刺客,刺客的刀锋偏转,深深砍入了阿林保的右肩胛骨,几乎可见白骨!而阿林保的左手中的短刃,也同时刺入了刺客的咽喉!
刺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缓缓倒下。
“阿林保!”云舒惊呼。
“阿林保!”胤晅也看到了这一幕,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他狂怒之下,剑法再无保留,如同疯虎般将剩余两名刺客尽数斩杀!
屋内的战斗暂时平息,但院外的厮杀声仍在继续。
胤晅持剑而立,玄色常服上溅满了暗红的血迹,他胸口剧烈起伏,凤眸中是前所未有的暴戾与后怕。他快步走到云舒身边,一把将她拉起,目光迅速扫过她手臂上的伤口,见只是皮外伤,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到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阿林保,脸色更加难看。
“爷……我没事。”云舒声音微颤,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和微微颤抖。她知道,他刚才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贝勒爷!侧福晋!”外面的侍卫终于肃清了残敌,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惨状,纷纷跪地请罪,“属下等护卫不力,罪该万死!”
胤晅没有理会他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阿林保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在。
“快!把他抬到榻上!”胤晅沉声命令,又看向云舒,语气不容置疑,“舒儿,救他!”
云舒立刻点头,此刻的她,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金丝雀,而是那个身怀绝技的古中医传人。恐惧被压下,专业的冷静重新回到她眼中。“翡翠,快去我药房,取我的银针和金疮药来!要快!苏嬷嬷,准备热水,干净的布!”
她一边吩咐,一边迅速走到阿林保身边,检查他的伤势。肩胛骨的伤口极深,流血不止,必须立刻止血缝合。
胤晅站在门口,看着院内横七竖八的刺客尸体和受伤呻吟的侍卫,又回头看向屋内正在紧急救治阿林保的云舒,看着她沉静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指尖翻飞熟练地处理着可怖的伤口……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的舒儿,不仅有菩萨心肠,更有金刚手段。在生死关头,她展现出的勇气和专业,让他骄傲,更让他心疼。
今夜这场针对他妻儿的、蓄谋已久的夜袭,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滔天怒火。无论幕后主使是谁,他都要让其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传令下去,”胤晅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在血腥的夜色中森然响起,“封闭府门,严查内外!所有伤员全力救治!另外……给宫里递消息,就说,有贼人夜袭贝勒府,目标直指皇孙,幸得护卫拼死抵挡,未使其得逞。请皇阿玛……为儿臣做主!”
他倒要看看,这京城,是谁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动他的命根子!风雨,已然来临,而他,必将以雷霆之势,护住他的小家,荡平一切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