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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贝勒府花园里的银杏树缀满了金黄的小扇子，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胤晅推行“分成制”已有月余，选定的两个试点庄子陆续传回消息，佃户们干劲十足，往年秋收后便略显沉寂的田庄，如今竟已开始为明年的春耕积极准备，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胤晅心情颇佳，连带着处理前朝那些勾心斗角的烦闷也消散了不少。
这日晌午，他刚从户部回来，换了常服，便习惯性地往云舒的主院走去。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一群欢快的小雀儿。
“慢点跑，仔细摔着。”这是云舒带着笑意的温柔嗓音。
胤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掀帘而入。只见屋内暖意融融，弘昉和弘昕正围着榻上的乌林珠和乌琦，试图用积木搭一座“高塔”，奈何手艺不精，搭到一半就轰然倒塌，惹得两个小格格咯咯直笑。乌兰则拿着一个彩色的布球，逗弄着蹒跚学步的弘晟和乌西哈，弘晟迈着小短腿追得欢实，乌西哈文静些，只在一旁拍着小手。弘暻和弘曦不在，想必是在前院书房用功。
孩子们见到阿玛进来，顿时都涌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阿玛”。乌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阿玛，您下朝啦！”
胤晅弯腰将最黏人的小女儿抱起，又摸了摸其他孩子的头，目光寻到坐在窗边榻上，正含笑看着这一幕的云舒。她手里还拿着一件快缝制好的小儿里衣，针脚细密均匀。
“今日倒是齐整。”胤晅抱着乌兰走过去，在云舒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
云舒将手里的针线放下，笑道：“刚闹过一阵，这会儿还算消停。爷今日回来得早，脸色也好，可是庄子上的事顺遂？”
“嗯，”胤晅点头，顺手拿起她放下的里衣看了看，“试点庄子回报，佃户们感念新策，预备冬耕的劲头很足。若此法能成，推广开来，于国于民皆是善事。”他看向云舒，眼神柔和，“舒儿，此计之功，当记你头筹。”
云舒摇摇头，目光扫过满屋子的孩子，意有所指地柔声道：“妾身不过是动动嘴。能让靠着咱们吃饭的人日子好过些，给孩子们多积些福荫，才是顶要紧的。”
她这话说得平常，胤晅却听出了内里的深意和满足。他心中熨帖，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弘暻和弘曦一前一后从外面进来了。
两个小子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弘暻依旧是那副小大人的沉稳模样，弘曦则眼珠转了转，目光在阿玛和额娘之间溜了一圈，又飞快地与其他几个大的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胤晅并未留意到这细微的互动，考校了兄弟二人几句今日的功课。弘暻对答如流，弘曦虽然也答上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又坐了片刻，孩子们便由嬷嬷和丫鬟们带着去用点心、睡午觉了。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胤晅揉了揉眉心，连日公务加上暗中布局应对八阿哥一党，纵然是他，也感到一丝疲惫。
云舒见状，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参茶递给他：“爷歇会儿吧，我看您眼下都有些青影了。”
胤晅接过茶盏，握住她的手：“无妨。看到你们，再累也值得。”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过几日，便是爷的生辰了。”
云舒笑道：“妾身记得。今年爷想怎么过？是在府里设个小宴，还是……”
“不必铺张。”胤晅打断她，“如今多事之秋，低调些好。一家人在一起吃顿便饭即可。”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些虚礼，尤其是经历了前些日子的流言和那拉氏下毒之事后，他更愿意将时间花在陪伴云舒和孩子们身上。
云舒了然地点点头：“也好，清净。”
然而，孩子们那边，却并不打算“清净”。
接下来的几日，云舒敏锐地发现，几个大点的孩子——尤其是弘暻、弘曦和乌兰，行为有些“鬼鬼祟祟”。
有时她路过书房，会看到弘暻正襟危坐地……在画着什么，一见她进来，就迅速用书本盖住；弘曦则经常拉着琥珀或者翡翠嘀嘀咕咕，见到她便立刻噤声，咧着嘴傻笑；乌兰更是化身小尾巴，时不时蹭到她和胤晅身边，拐弯抹角地问“阿玛最喜欢什么颜色？”“阿玛除了看书还喜欢什么呀？”
云舒心下好笑，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却也不点破，只吩咐下人多留意着孩子们的安全，随他们折腾去。她甚至暗中行了些方便，比如弘曦需要一些不太常见的颜料时，她便让翡翠“恰好”找了出来。
这日午后，孩子们都聚在弘暻和弘曦共同的屋子里，门窗紧闭。
乌兰踮着脚，将最后一张画纸铺在临时拼起来的大桌上，小脸兴奋得通红：“大哥，二哥，我画好啦！你们看，这是阿玛，这是额娘，这是我们！”
只见那张大大的宣纸上，用稚嫩却充满童趣的笔触，画了许多小人儿。中间两个大人，男子穿着玄色衣袍，气势沉稳，女子穿着淡雅衣裙，笑容温婉。他们周围，围着九个高矮不一的孩子，有的严肃，有的调皮，有的娇憨，形态各异，虽笔法幼稚，却抓住了每个人的神韵。
弘暻看着画，沉稳地点点头：“乌兰画得很好，神态都抓住了。”他拿出自己画的部分，那是贝勒府的轮廓，以及书房、花园等场景，线条明显规整许多，显然下了苦功。
弘曦则贡献了一堆“创意”，比如在画纸角落画上歪歪扭扭的太阳、云朵，还有他自认为很威猛的小马驹。“这里，这里还要写上字！”他指着画纸上方空白处，“就写……写‘祝阿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那是皇玛法过寿时才写的。”弘暻一本正经地纠正。
“那写什么？”乌兰眨巴着大眼睛。
弘暻想了想，提笔，在画纸上方认真地写下几个略显稚嫩却已初具风骨的大字：“我们爱阿玛”。
最简单的字眼，却仿佛蕴含着最真挚的力量。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看着那五个字，都安静了下来。
“可是，只有我们九个吗？”乌兰数了数画上的小人，有些犹豫地看向角落里正在玩布老虎的四胞胎。弘昉、弘昕、乌林珠、乌琦还太小，握笔都困难，显然无法参与创作。
弘曦眼珠一转，有了主意：“让他们按手印！用红色的印泥，就当……就当盖章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于是，接下来的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好不容易哄着（或者说是半强迫地）让四个懵懵懂懂的小团子，用沾了红色印泥的小手，在画纸的角落按下了九个歪歪扭扭、重叠在一起的小手印。乌林珠甚至还想把沾了印泥的手往嘴里塞，被眼疾手快的翡翠赶紧拦住。
看着那张凝聚了所有孩子心血、画风“狂放”却充满了爱意的“全家福”，弘暻小心翼翼地将它卷起来，用一根红色的丝带系好。
“明天就是阿玛生辰了，”弘暻郑重地说，“我们一定要给阿玛一个惊喜！”
胤晅生辰这天，果然如他所说，并未大操大办。只是晚膳时，膳房多准备了几道他喜欢的菜肴，云舒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长寿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而融洽。
孩子们似乎也格外安静乖巧，只是眼神交流间，总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晚膳后，胤晅习惯性地要去书房处理些未完的公文。他刚站起身，弘暻便上前一步，拦住他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似乎有些紧张。
“阿玛，”弘暻深吸一口气，双手将那个卷起的画轴举过头顶，“儿子和弟弟妹妹们，有礼物送给阿玛。”
胤晅愣了一下，看着儿子郑重其事的样子，又扫了一眼旁边同样一脸期待的其他孩子，连被奶娘抱着的四胞胎都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他心中微软，接过了那卷画轴。
“哦？是什么？”他一边问，一边解开了红色的丝带。
画轴缓缓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弘暻那规整的贝勒府景致和人物轮廓，接着是乌兰充满童趣的填色和人物描绘，再是弘曦那些天马行空的“点缀”，以及角落里那一片醒目的、乱七八糟的红色小手印……最后，是画纸上方，那五个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大字——“我们爱阿玛”。
这是一幅……毫无章法、笔触杂乱、甚至有些可笑的画。
然而，胤晅的目光落在画上，却仿佛被钉住了一般。
他看着画上那个被孩子们围绕着的自己，看着云舒温柔的笑脸，看着每一个孩子独特的、被努力捕捉到的神态，看着那一片代表着年幼弟妹的红色手印，看着那五个直白而滚烫的字……
他仿佛看到了弘暻伏案勾勒时的认真，看到了乌兰咬着笔头琢磨神色的专注，看到了弘曦出着“馊主意”的机灵，看到了按住四胞胎小手时可能出现的鸡飞狗跳……所有的喧嚣、稚拙、甚至混乱，最终都凝聚成了眼前这幅独一无二的、充满了生命力和爱意的画卷。
他久久没有说话。
孩子们起初还满怀期待，见阿玛半晌不语，心里开始打鼓。乌兰怯生生地扯了扯云舒的衣袖：“额娘，阿玛……不喜欢吗？”
云舒看着胤晅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心中了然，轻轻对乌兰摇了摇头。
终于，胤晅深吸了一口气，极其小心地、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将画轴重新卷好，紧紧握在手中。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孩子们紧张的小脸，那素来冷峻的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澎湃。
他伸出手，将离他最近的弘暻和乌兰揽入怀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低沉而郑重地说：
“这是阿玛……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没有什么金银玉器、奇珍古玩，能比得上这幅倾注了孩子们全部心意、描绘着他们整个世界的涂鸦。它不完美，却真实而温暖，瞬间填满了他因权势斗争而略显冰冷的心房。
弘曦欢呼一声，和其他孩子一起涌了上来，抱住了他们的阿玛。云舒站在一旁，看着被孩子们团团围住的胤晅，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作为父亲的满足与幸福，眼中盈满了温柔的笑意。
窗外月色清朗，屋内烛火温馨。这幅由孩子们亲手绘就的“全家福”，远比任何名家大作，都更深刻地烙印在了胤晅的心上，成为他漫长人生中，最珍贵、最温暖的宝藏之一。他知道，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只要有身边这些人在，他便有了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的全部勇气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