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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胤晅坐在书案后，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前朝旧案牵连甚广，虽暂时打压了八阿哥一党的气焰，但其中的暗流涌动，仍让人不敢松懈。
云舒端着一个小巧的白玉盅走进来，盅内是她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百合羹，清心润肺。她将玉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柔声道：“爷，忙了这许久，歇一歇吧。”
胤晅抬眸，看到是她，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他伸手将她揽到身侧，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心头的烦躁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可是为那桩旧案烦心？”云舒轻声问，手指自然地替他按揉着太阳穴。
“案结事了，不过是些扫尾。”胤晅闭着眼享受着她的安抚，语气却微沉，“只是胤禩那边，怕是狗急跳墙，后续动作不会少。府里府外，都需更加谨慎。”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尤其是你和孩子们。”
云舒点头：“我晓得。孩子们身边都加了人手，饮食起居也更仔细了。”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家常的闲聊语气，“说起来，今儿个庄子上来送秋收的份例，庄头在外头磕头，我看着像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让苏嬷嬷去问了问。”
“哦？”胤晅微微睁眼，“可是庄子上有何难处？”
“倒也不算难处，只是些老生常谈。”云舒语气平和，“庄头说，今年雨水不算丰沛，收成比往年略减了些。按固定租子交上来，佃户们手里就有些紧巴了，怕是难以支撑到明年开春。他恳求能否酌情减免些租子。”
胤晅闻言，眉头微蹙。他名下田产不少，管理向来循旧例，固定租子，丰年不多收，歉年也……甚少减免。并非他刻薄，而是此乃惯例，若随意减免，恐其他庄子效仿，难以管理。
“爷可知，为何固定租子，佃户们便缺乏干劲，年景稍差便难以为继？”云舒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引导的意味。
胤晅看向她：“你有何见解？”
云舒微微一笑，将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娓娓道来：“我在想，若将固定租子，改为‘分成制’如何？”
“分成制？”胤晅若有所思。
“正是。”云舒解释道，“譬如，约定好无论丰歉，收成皆按‘主六佃四’，或是‘主五佃五’的比例来分。如此一来，收成多了，佃户自己所得也多，他们自然会更加精心伺候田地，想方设法提高产量。即便遇到歉年，因是按比例缴纳，租子自动随之减少，佃户也不至于立刻陷入绝境，有了喘息之机，来年才能继续为爷效力。这好比……放水养鱼，而非竭泽而渔。”
她顿了顿，观察着胤晅的神色，继续道：“而且，庄头管理也可与整体收成挂钩，庄子收益好，他的奖赏也多，他便更有动力督促生产，而非只盯着催缴固定租子，不顾佃户死活。这叫……利益捆绑，一荣俱荣。”
胤晅听着，眸中闪过惊异的光芒。他自幼熟读圣贤书，通晓权谋政斗，于经济庶务虽也精通，却多是遵循旧制，从未想过从激励佃户积极性这个角度去改革田庄管理。云舒这番话，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蕴含着一种迥异于当下寻常思路的智慧。
“主六佃四……利益捆绑……”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脑中飞快盘算，“此法若行，短期内府中收入或会因分成而看似不稳定，但长远看，佃户安居乐业，用心耕种，田地产量提升，府库实则更为充盈，且能收揽民心……”
云舒见他意动，补充道：“我们不若先选一两个庄子试行？选那土质中等、管理也寻常的庄子。效果好，便逐步推广至爷名下所有田产；若效果不彰，调整起来也便宜，不致伤筋动骨。”
胤晅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云舒，那眼神里有欣赏，有赞叹，更有一种深沉的喜悦。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舒儿，你真是爷的福星，更是爷的贤内助！此法甚妙！不仅于府中有利，若能推行开来，于百姓生计、朝廷赋税，都大有裨益！”
他被旧案和政敌搅得有些阴郁的心情，此刻因这充满希望的新策而豁然开朗。他的云舒，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她不仅是他心灵的港湾，更是他事业上不可或缺的臂助。
“苏培盛！”胤晅扬声道。
苏培盛应声而入。
“去传本王令，即刻召王府管庄事的几个管事，还有账房的主事来回话。”胤晅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威仪，但细听之下，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嗻！”苏培盛领命，悄悄瞥了一眼站在胤晅身旁，眉眼含笑的云舒，心中暗道，得，侧福晋怕是又有什么好主意，让爷这般雷厉风行。
接下来的几日，胤晅亲自与管事、账房们详细商议“分成制”的具体细则。云舒虽未直接参与，但胤晅每每遇到疑虑之处，总会回来与她探讨。她结合现代的一些激励理念，又考虑了当下的实际情况，提出了不少中肯的建议，比如设定一个基础产量，超出部分可以提高佃户分成比例，以进一步激励；又比如，由王府统一提供更优质的粮种或简单的农具改进支持等。
最终，一套相对完善、考虑了各方利益的试行方案出炉。胤晅雷厉风行，选定京郊两个中等规模的庄子作为试点，派了得力的心腹前去监督执行。
消息悄然在佃户中传开，起初是惊疑不定，待确认后，几乎是奔走相告，感激涕零。原本对来年生活充满忧虑的佃户们，瞬间焕发了巨大的生产热情，秋收刚过，便已开始积极为明年的春耕做准备，翻土、积肥，比往年用心了何止十倍。
试点庄子的庄头原本还担心王爷此举是否别有深意，可见到佃户们前所未有的干劲，再想到自己的收入也与庄子总收益挂钩，顿时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再像以往那般敷衍了事。
成效并非立竿见影，需要时间来验证。但那股蓬勃的、充满希望的气息，却已经透过庄头回报的账目和描述，隐隐传递回来。
这日晚膳后，胤晅难得清闲，抱着咿呀学语的乌林珠在榻上玩耍，云舒则看着弘昉、弘昕在一旁摆弄弘昉新做的那个简易水利模型。小家伙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水流如何带动小木轮转动。
胤晅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又想起田庄上反馈来的积极景象，心中感慨万千。他放下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女儿，揽过云舒的肩，低声道：“舒儿，你的‘经济改革’，虽刚起步，却已见生机。假以时日，必见大效。皇阿玛常言‘民为邦本’，让佃户能吃饱饭，有余力，便是固本之策。你这功劳，爷记在心里。”
云舒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唇角微扬：“妾身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劳心劳力去推行、去完善的，是爷。爷能采纳这看似离经叛道之法，才是真正的胸襟与魄力。”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其实，妾身没想那么远。只是想着，让靠着咱们田地吃饭的人，日子能好过些，孩子们（指佃户家的孩子）能少挨些饿，咱们这个大家，根基也能更稳当些。家和，方能万事兴。”
“家和万事兴……”胤晅重复着这句话，将她搂得更紧。是啊，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家，一个繁荣的国。而怀中的女子，正在用她独特的智慧和方式，帮他一点点夯实这梦想的基石。
窗外月色如水，室内灯火温馨。前朝的诡谲风云似乎暂时被隔绝在外，这一刻，只有夫妻同心、共同为更美好的未来筹谋的宁静与踏实。改革的种子已经播下，只待它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福泽更多的人。而他们的家，在这共同的努力中，也仿佛变得更加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