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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林珠那一声稚嫩的“娘”，如同冬日里最暖的一缕阳光，驱散了德妃寿宴上带来的最后一丝阴霾，也让贝勒府接连几日都沉浸在一种柔软的喜悦氛围中。云舒抱着小女儿，怎么亲昵都觉得不够，连带着看院子里那些追逐打闹的小子们都觉得格外顺眼。胤晅虽依旧忙碌，但回府后总会先来抱抱这个最先开口的小女儿，冷峻的眉眼间也时常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然而，这份由孩童带来的纯粹喜悦，并未能持续太久。朝堂之上的风云，从来不会因后宅的温馨而有片刻停歇。
这日午后，胤晅比平日回来得早些，脸色却比往日更加沉凝。他未像往常一样先去孩子们聚集的正房，而是径直去了前院书房，并吩咐苏培盛，任何人不得打扰。
云舒正带着一群萝卜头在院子里玩“老鹰捉小鸡”，她自然是那只护崽的“母鸡”，身后跟着一串嘻嘻哈哈、跑得跌跌撞撞的小家伙。弘暻试图维持秩序，弘曦则狡猾地试图从侧面突破，乌兰的笑声最是响亮。连刚会走稳没多久的四胞胎，也由嬷嬷们抱着，在一旁“咿咿呀呀”地助威。
见到胤晅身影在月洞门边一闪而过，直奔书房，且周身气压明显不对，云舒脸上的笑意微微敛起。她将“老鹰”的角色交给了跃跃欲试的弘曦，又嘱咐苏嬷嬷和翡翠看好孩子们，自己则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缓步朝前院书房走去。
书房外，苏培盛如同门神般守着，见到云舒，连忙躬身行礼，压低声音：“侧福晋，爷吩咐了，暂不见人。”
“我知晓。”云舒点点头，并未强求进去，只是站在廊下，隔着窗棂，能隐约看到书房内那个挺拔却此刻显得有些紧绷的身影。她轻声问苏培盛：“苏公公，爷今日下朝，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苏培盛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些，用极低的声音回道：“回侧福晋，今日朝上，有人旧事重提，翻出了多年前的一桩江南科场舞弊案，言语间……似乎隐隐牵涉到了爷门下曾经的一位门人，虽未明指爷，但……来者不善。”
云舒心下一沉。科场舞弊，历朝历代都是大案，一旦沾上，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抄家流放。更重要的是，这关乎一位皇子的名声和“贤德”。若胤晅被扣上纵容门下、干涉科场的帽子，那对他眼下日益看重的声望将是沉重打击。
她不再多问，只对苏培盛道：“有劳公公，我就在隔壁茶房等着，若爷需要什么，或是传膳，你立刻来告诉我。”
“嗻，奴才明白。”苏培盛感激地应下。在这府里，也唯有侧福晋能在这个时候，用这种不打扰的方式，给予爷最熨帖的支持。
云舒在紧邻书房的茶房里坐下，并未刻意去听书房的动静，只安静地煮着一壶安神静心的菊花枸杞茶，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甘香，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她的心思却已飞速转动。旧案重提，绝非偶然。联想到之前八福晋的挑衅、德妃寿宴上的暗箭，以及那些未曾完全平息的流言，这分明是一环扣一环的攻势。对方见后宅手段屡屡受挫，便将战场直接拉到了前朝，试图从根本动摇胤晅的根基。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房内始终寂静无声。这种沉默，反而比暴怒更让人心悬。
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书房的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胤晅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厉，却瞒不过云舒的眼睛。
“爷。”云舒端着一杯一直温着的茶，迎了上去。
胤晅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甘醇的滋味稍稍抚平了心头的燥郁。
“孩子们都安置了？”他问，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
“都用了晚膳，哄睡了。”云舒柔声道，“乌林珠睡前还念叨了一声‘阿玛’呢，比昨日清晰了些。”
提到小女儿，胤晅的眼神才真正软化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深沉。他揽过云舒的肩，带着她慢慢往后院走，夜风微凉，吹拂着两人的衣袂。
“今日朝上，有人重提康熙四十二年的江南科场案。”胤晅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当年涉案的一个副考官，曾受过爷的举荐。”
云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此人当年已被革职查办，流放宁古塔，去年病死了。本以为此事早已了结。”胤晅的语气渐冷，“今日都察院一位御史，却拿出几封所谓的‘密信’，指认此人当年舞弊，是受了爷的指使，意在笼络江南士子。”
云舒心头一紧。这罪名若是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证据呢？”她问。
“所谓的密信，笔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内容也是语焉不详，并无直接指认。”胤晅冷哼一声，“皇阿玛未当场发作，只下令交由刑部与都察院复核此案。”
云舒立刻抓住了关键：“既是模仿，必有破绽。而且，时隔多年，人证物证早已湮灭，此时翻出，其心可诛。爷可知，那御史背后……”
“是胤禩的人。”胤晅斩钉截铁，凤眸中寒光一闪，“即便不是他直接授意，也脱不了干系。他这是见后宅风雨动摇不了你我，便想从前朝入手，污我清名，断我士林之路。”
两人已走回正院，院内灯火温馨，却驱不散笼罩在彼此心头的凝重。
“爷打算如何应对？”云舒替他脱下略带夜露的外袍，轻声问道。
“清者自清。”胤晅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但那幕后之人既已出招，爷也不能坐以待毙。当年经办此案的官员，有些尚在，有些人……或许该让他们出来说说话了。还有那模仿笔迹之人，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一种决心和力量。云舒知道，他并非毫无准备。这些年在朝中经营，他自有其情报网络和应对之策。
她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按摩着紧绷的太阳穴，力道轻柔却精准：“爷心中有成算便好。妾身不懂前朝大事，只知爷行事光明磊落，断不会行此龌龊之事。皇阿玛圣明，必不会受小人蒙蔽。”
她的信任和支持，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注入胤晅的心田。他闭上眼，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安抚的力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只是，如此一来，你我，还有孩子们，怕是又要被推至风口浪尖了。”胤晅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他承诺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却总因自己的身份和野心，将她与孩子们卷入是非。
云舒反握住他的手，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头：“爷忘了？我们在哪儿，家就在哪儿。风雨来时，我们一同担着便是。孩子们虽小，却也该知道，他们的阿玛，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会因些许构陷便退缩。”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况且，我们有弘曦他们，皇阿玛对孙儿们的喜爱，便是我们最大的护身符。只要爷稳住朝堂，后宅，有妾身在。”
胤晅看着她，烛光下她容颜清丽，眼神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韧。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无比的珍视。
前朝旧案的阴影已然笼罩下来，兄弟阋墙的争斗进入了更激烈、更危险的阶段。但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夫妻二人心意相通，彼此支撑。他们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只要同心协力，便无惧任何风雨。
夜色渐深，书房的灯却再次亮起。胤晅需要连夜布置，应对明日的风波。而云舒，则默默地为他和仍在调查流言、惊马事件的阿林保等人，准备了一些提神醒脑、预防风寒的药茶和香囊。
暗流，已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