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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的风波在云舒巧妙周旋下渐渐平息，贝勒府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却暗藏着另一股涌动的暗流。云舒刚将胤晅报平安并赞她处置得当的家信仔细收好，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苏嬷嬷掀帘进来，面色带着几分凝重与迟疑，低声道：“主子，佛堂那边传来消息……福晋，怕是不大好了。”
云舒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刚刚写好的药材清单上，缓缓晕开。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拉氏，这个曾经府中最为尊贵的女人，也是曾经屡次对她暗下杀手的对手，如今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自她被软禁佛堂，云舒接手府务，诸事顺遂，几乎快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
“具体情况如何？”云舒放下笔，声音平静。
“说是郁结于心，久病成疾，这几日水米难进，已然昏沉。看守的婆子不敢怠慢，特来禀报。”苏嬷嬷回道，小心地观察着云舒的神色。“主子，您看……”
云舒沉默片刻。于情，那拉氏是嫡福晋，纵有千般过错，如今濒死，她作为掌府侧福晋，不能置之不理；于理，那拉氏曾欲置她于死地，她并非圣人，无法毫无芥蒂。但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大格格——那个怯生生唤她“侧额娘”的女孩的身影。
“更衣，我去看看。”云舒最终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佛堂位于贝勒府最僻静的角落，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香烛和药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昔日里端庄雍容的那拉氏，此刻形销骨立地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灰败，双眼紧闭，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曾经象征着她正室地位的华服珠钗早已不见，只着一身素净的灰色布衣，显得格外凄凉。
云舒示意随行的翡翠上前诊脉。翡翠仔细探了片刻，对云舒轻轻摇了摇头，低语：“气血两亏，五脏俱衰，已是……回天乏术了。”
似乎是被说话声惊扰，那拉氏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她的眼神 initially 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云舒身上。没有预想中的怨恨或激动，那拉氏的眼中竟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你……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福晋。”云舒微微颔首，在她床前的绣墩上坐下，“可有什么需要？或是想见见大格格？”
听到“大格格”三个字，那拉氏死寂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强烈的光彩，随即又被巨大的哀伤和愧疚淹没。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翡翠忙上前帮她顺气，又喂了她一点温水。
喘息稍定，那拉氏颤抖着从枕下摸出一封封好的信，纸张粗糙，与她昔日用的薛涛笺天差地别。她将信递向云舒，手臂颤巍巍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给……给你的。”她看着云舒，眼神复杂，有悔，有痛，也有最后的恳求，“我……我时日无多，有些话……不说，就没机会了。”
云舒接过那封信，信封上并无字迹。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拉氏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斑白的发丝，“我嫉妒你……嫉妒你得爷独宠，嫉妒你能生养，一个接一个……都是健康的阿哥格格……而我……我除了这个虚无的正室名分，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带着泣音，断断续续。
“我娘家显赫，自幼被教导要端庄贤淑，要执掌中馈，要……要帮衬夫君。我做到了，我自问入府以来，兢兢业业，从无错处……可爷的心，从来不在我这儿。后来有了你，他更是连看都不愿多看旁人一眼……我恨，我不甘心啊！”
云舒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这是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女人，最后的宣泄与忏悔。
“下毒……构陷……那些龌龊事，是我做的……我被嫉妒蒙了心，被身边人怂恿，只想把你拉下来……我以为，没了你，爷总会看到别人……我错了，大错特错……”她猛地睁开眼，看向云舒，眼中是彻骨的悔恨，“直到被关进这里，清冷孤寂，日日夜夜面对青灯古佛，我才想明白……爷的心，从来不是我能强求的。而我……我因为一己私欲，做了那么多错事，不仅害人，更……更亏待了我的女儿……”
她再次剧烈咳嗽，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云舒……我如今说这些，并非求你原谅……我不配。”她喘着气，目光紧紧锁住云舒，“我只求你……看在我将死之人的份上，看在大格格叫你一声‘侧额娘’的份上……我走后，求你……求你照顾她。”
她的眼神充满了卑微的祈求，与昔日那个高高在上的福晋判若两人。
“那孩子性子弱，胆小……我以往只顾着争宠斗气，对她疏于关怀……她在这府里，无依无靠……我只信你，云舒，我只信你能护她周全，给她一份安稳日子……求你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力地跌了回去，只能死死盯着云舒。
云舒看着手中那封沉甸甸的信，又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那拉氏。心中的那点芥蒂，在这份沉重的母爱和临终托付面前，似乎渐渐消散了。孩子总是无辜的。大格格那双清澈又带着怯懦的眼睛，浮现在她眼前。
“福晋放心，”云舒开口，声音清晰而平和，“大格格是爷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会视她如己出，必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让她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这不是敷衍，而是承诺。
听到云舒的保证，那拉氏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仿佛也耗尽了，她长长地、解脱般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扭曲却真实的笑容。
“谢谢……谢谢……”她喃喃着，眼神开始涣散，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这样……我就能安心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那只紧紧抓着被角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翡翠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对云舒轻轻摇了摇头。
云舒坐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佛堂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她缓缓拆开那封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写就，字里行间充满了忏悔与托孤之情，与方才那拉氏所言相差无几，只是更加详尽，情感也更加沉痛。
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对苏嬷嬷吩咐道：“按嫡福晋的规制，准备后事吧。通知宫里和各府。还有……去把大格格接来，送她额娘最后一程。”
走出阴冷的佛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云舒微微眯起眼，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有种物是人非的苍凉。争斗了小半生，最终也不过是黄土一抔。
回到正院，孩子们正在廊下玩闹，乌兰银铃般的笑声驱散了方才的沉闷。弘暻拿着书本坐在一旁，看得认真。弘曦则带着弘晟和乌西哈在玩她教的“跳格子”，几个小团子蹦蹦跳跳，热闹非凡。
看着这群生机勃勃的孩子，云舒心中那份因死亡带来的压抑感渐渐被温暖取代。生命无常，唯有珍惜当下，守护好眼前人。
不久，乳母领着眼睛红肿、怯生生的大格格过来。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突然失了生母，虽往日并不亲近，此刻却也知悲伤恐惧。
云舒蹲下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柔声道：“好孩子，别怕。以后就跟侧额娘住，和弟弟妹妹们一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大格格依偎在她怀里，小声地啜泣着，最终化为放声大哭。
云舒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掠过院内嬉笑的孩子们，望向胤晅书房的方向。夫君在前线拼搏，她在后方守家，不仅要挡住明枪暗箭，还要抚育这些稚嫩的生命，无论是亲生的，还是他人托付的。
这就是她的家，她要用尽全力守护的温暖港湾。那拉氏的逝去，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路。风雨虽未完全停歇，但家的根基，在她心中愈发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