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拉氏的丧事在云舒的主持下,办得庄重而体面,既全了嫡福晋最后的颜面,也未过分张扬。府中上下经过一番整顿,人心渐稳。大格格正式迁入了云舒的院落,住在紧挨着乌兰的厢房。起初,这孩子仍有些怯生生的,但云舒的温和耐心,以及乌兰主动凑过去分享玩具、叽叽喳喳说话的热情,渐渐让她紧绷的小脸松弛下来,偶尔也会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云舒看着孩子们相处融洽,心中那因那拉氏之死带来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不少,只更加专注于打理府务,抚育儿女,以及……等待远方那人的归来。
这一日,天空澄澈如洗,阳光带着初冬的暖意。云舒正在房中检查弘暻和弘曦新写的的大字,乌兰和大格格在一旁安静地描红,屋内一片宁静祥和。
突然,一阵急促却透着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苏嬷嬷几乎是提着裙子小跑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喜悦,声音都带着颤:“主子!主子!前头传来消息……爷、爷凯旋回京了!已经进城了,正往府里来呢!”
“啪嗒”一声,云舒手中的朱笔掉在了弘暻的字帖上,晕开一小团红痕。她猛地站起身,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旋即剧烈地跳动起来。回来了!他平安回来了!
“额娘,是阿玛回来了吗?”弘曦反应最快,丢下毛笔就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弘暻也立刻放下笔,虽然努力维持着沉稳,但微微发红的小耳朵暴露了他的激动。乌兰更是直接欢呼起来:“阿玛回来啦!阿玛给我带好东西啦!”
就连刚来不久的大格格,也受到这热烈气氛的感染,怯怯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与期盼。
“是,是阿玛回来了。”云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快,苏嬷嬷,帮孩子们整理一下衣衫。翡翠,去看看府门内外是否都准备妥当了。琥珀,随我出去迎爷。”
整个贝勒府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沸腾的活力。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云舒领着大大小小一群孩子,站在正院通往前院的垂花门前,她的心如同擂鼓,目光紧紧盯着那扇月亮门。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缓慢。她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也能感觉到孩子们在她身边不安分地躁动。弘曦不停地踮脚张望,乌兰则小声嘀咕着“阿玛怎么还没到”。
终于,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轻微的摩擦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月亮门口,逆着光,轮廓深刻而挺拔。
他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玄色箭袖长袍外罩着轻甲,肩头染着征尘,眉宇间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肃杀与疲惫,但那双凤眸在触及站在院中的她和孩子们时,瞬间冰雪消融,化作深潭般的温柔与灼热。
“阿玛!”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欢呼着扑了过去。
弘暻和弘曦到底年长些,还记得规矩,在胤晅面前几步远处停下,规规矩矩地行礼:“儿子给阿玛请安!”
而乌兰则毫无顾忌,直接抱住了胤晅的腿,仰着小脸撒娇:“阿玛阿玛,乌兰好想你!你给我带什么啦?”
胤晅弯腰,一把将乌兰抱了起来,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他又伸出大手,揉了揉弘暻和弘曦的发顶,目光在他们明显长高了些的身量上停留一瞬,声音低沉而温和:“起来吧。阿玛不在,你们可有听额娘的话?”
“有!”两个男孩异口同声,挺起了小胸脯。
这时,胤晅的目光越过孩子们,落在了静静站在原地的云舒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装,外罩月白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清丽依旧,但眉眼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静与坚韧,那是独自掌家、应对风雨后磨砺出的气度。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眸中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静静地望着他。
千言万语,似乎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胤晅放下乌兰,大步向她走去。孩子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在她面前站定,离得极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属于远方风霜与尘土的气息,也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强忍的泪意。
“我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舒喉头一哽,所有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轻轻点头,万千牵挂、担忧、以及此刻巨大的喜悦,最终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
胤晅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当着所有下人孩子的面,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充满了力量与思念的拥抱,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尘埃落定的安心。云舒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铠甲上,感受着他胸膛下传来的沉稳心跳,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她闭上眼睛,任由眼角一滴泪悄悄滑落,浸入他的衣襟。
孩子们围在旁边,嘻嘻地笑着,弘曦还冲着弘暻做了个鬼脸。
良久,胤晅才稍稍松开她,但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柔荑,目光扫过她略显清减的脸庞,心疼道:“辛苦你了,舒儿。” 他离京后发生的种种,包括流言、那拉氏之事,暗卫皆有消息传递,他知道她独自承受了多少。
云舒摇摇头,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笑:“不辛苦。府里一切都好,孩子们也都好。” 她顿了顿,将站在稍后处有些无措的大格格轻轻拉到身前,“爷,这是大格格,以后就养在我身边了。”
胤晅看向那个酷似那拉氏、却更加怯懦的小女孩,目光复杂了一瞬,随即化为淡淡的温和,他俯身,难得地放柔了声音:“以后跟着你侧额娘,要听话。”
大格格紧张地点点头,小声应道:“是,阿玛。”
这时,苏培盛满脸喜色地从前院跑来,打了个千儿,声音洪亮地禀报:“爷,福晋!宫里头来旨意了,皇上宣爷即刻进宫呢!说是要在朝堂上论功行赏!传旨的公公还在前头等着,说万岁爷高兴得很!”
胤晅与云舒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他平安归来是其一,成功督运粮草、甚至带回了敌部降书,这才是真正的大功。
“知道了。”胤晅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他握了握云舒的手,“我先进宫,晚些回来再细说。”
“好。”云舒替他理了理其实并无凌乱的衣襟,柔声道,“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用晚膳。”
胤晅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随着苏培盛往前院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带着凯旋者的昂扬与即将面对更大荣耀的从容。
云舒牵着孩子们的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阳光洒满庭院,温暖而明亮。
她知道,他的归来,不仅意味着小家的团圆,更预示着朝堂的风向将彻底改变。属于他们的风雨,或许并未完全结束,但最大的那一片乌云,已经随着他的凯旋,烟消云散了。
“额娘,阿玛得了赏赐,会有好吃的吗?”弘晟仰着胖乎乎的小脸,充满期待地问。
云舒失笑,弯下腰刮了刮他的小鼻子:“你呀,就知道吃。走,咱们去小厨房看看,晚上给阿玛和你们做点好吃的。”
孩子们的欢呼声再次响彻院落,充满了无忧无虑的快乐。云舒牵着他们,走向充满烟火气的厨房,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与期盼。他回来了,他们的家,才算是真正的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