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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坤宁宫东暖阁里却仍亮着灯。
云舒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琉璃宫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却也照见了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
胤晅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挥手屏退了正要通传的宫女，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温热的大手自然地覆上她的肩颈，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还在想白日里的事？”他低沉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
云舒回过神，放下书卷，身子微微向后靠进他怀里，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体温和龙涎香气。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白日里，胤晅下朝后，难得地在日头正盛时来了坤宁宫，眉宇间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与凝重。他屏退左右，握着她的手，告诉了她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皇阿玛今日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他，言语间已明确暗示，不日将颁下诏书，禅位于他。
这并非完全出乎意料。自胤晅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景和朝政通人和，加上他们这一支子嗣繁盛且个个出众，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太上皇康熙近年来身体虽还硬朗，但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心思愈发明显，属意胤晅承接大统，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
胤晅当时语气沉稳，但眼底的光芒泄露了他的志在必得与一丝如释重负。多年的韬光养晦，呕心沥血，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看着她，眼神灼灼：“舒儿，我们就要走到最高的地方了。”
最高的地方……是啊，九五之尊，天下之主。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巅峰。
可云舒在最初的震惊与为他高兴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忧虑便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此刻，在这静谧的夜里，这份忧虑愈发清晰。
“胤晅，”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你可知，我此刻在想什么？”
胤晅低头，对上她秋水般的眸子，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并非全然是喜悦。他心中微动，揽着她肩头的手臂紧了紧，带着她在榻上坐下，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在想什么？告诉朕。”他用了自称，语气却依旧温和。
“我在想……皇后之位。”云舒轻轻吐出这四个字，仿佛有千斤重。“母仪天下，凤仪宫闱，听起来尊荣无限。可那意味着更多的规矩，更大的束缚，无数双眼睛时时刻刻地盯着，一言一行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自嘲：“你知道我的，胤晅。我本质上，还是那个想在贝勒府小院里，关起门来过自己小日子，看看医书，研究药膳，陪着孩子们玩闹的云舒。我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不喜欢无休无止的宴会和应酬，更不喜欢……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连呼吸都要计算分寸。”
回想当初刚入四贝勒府时，她只想做个透明人，平安度日。后来与他两情相悦，生儿育女，她所求的，也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守护好他们的小家。即便后来掌管贝勒府中馈，她也是用自己觉得舒服且高效的方式，恩威并施，改革陋习，图的是个后院清净，家人和睦。
可皇后……那是国母。她将要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府邸的后院，而是整个皇宫，乃至天下人的目光。她需要时刻端庄，言行得体，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偶尔穿着简便的常服在院子里教孩子们认草药，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开设女子医学院并亲自授课而不惹非议，甚至……连与他的相处，都可能因为身份的转变而多了许多无形的框架。
“我怕……”云舒的声音微微发颤，将脸埋进他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我怕那座凤冠太重，会压得我喘不过气，会让我忘了最初的模样。我怕那个位置，会变成一座华丽的牢笼，锁住我，也……锁住我们之间现在的自在。”
她想起白日里内务府送来的皇后朝服和凤冠，那赤金点翠的凤冠华美绝伦，却也沉重无比，仅仅是试戴片刻，就让她脖颈发酸。那绣着金凤牡丹的朝服层层叠叠，庄严华丽，却也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那不仅仅是一件衣服，一顶头冠，那是身份，是责任，是无数双审视的眼睛。
胤晅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他能感受到怀中身躯微微的僵硬和那份真实的恐惧。他想起她初入府时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她在时疫中沉着冷静开出药方的样子，想起她在孩子们面前温柔笑语的模样，想起她不顾身份跳水救人的果敢，想起她在医案前专注认真的侧脸……他的舒儿，从来就不是一个渴望站在权力巅峰、享受万众瞩目的女子。她聪慧、坚韧、仁心，但她骨子里向往的一直是那份“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宁静。
他之前沉浸在即将君临天下的豪情与对她必然并肩的认定中，却忽略了她内心可能的不安与抗拒。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动作带着无限的怜惜与珍视。
“傻舒儿。”他叹息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朕以为你早就明白。”
他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眸光深邃如夜海，此刻却映着灯火，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坚定。
“朕要那皇位，是为了实现政治抱负，是为了给这天下一个河清海晏的景和盛世。但朕要你站在朕身边，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皇后’的身份来证明什么，而是因为朕需要你。”
“只有你在，朕在批阅奏折到深夜时，回头才能看到那盏暖心的灯和一碗温养的药膳；只有你在，朕在面对前朝纷争感到疲惫时，才能有一个可以全然放松、说说心里话的港湾；只有你在，我们的孩子们才能在那看似冰冷的宫墙内，拥有一个真正温暖、充满欢笑的家。”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你说怕凤冠太重，怕朝服是束缚。那朕告诉你，在朕面前，你永远可以只是云舒。你想看医书便看，想研究药膳便研究，想在院子里教孩子们认草药，朕就让人把御花园辟出一块地给你！你想去医学院，朕就给你安排好仪仗，让你想去便去！谁敢多嘴，朕替你挡着！”
“至于规矩？”胤晅唇角勾起一抹属于帝王的、带着些许霸气的弧度，“朕就是规矩。朕说你可以怎样，你就可以怎样。朕立你为后，不是要你被那些框框条条束缚住，而是要给你这天下最尊贵的名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云舒，是朕唯一的妻子，是朕景和朝唯一的国母，无人可以质疑，无人可以取代！”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说皇后之位是牢笼？”他摇头，眼神温柔得能将人溺毙，“对朕而言，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朕的江山。没有你的紫禁城，不过是金碧辉煌的囚笼；而有你在，这里才是朕的家，是朕心之所向。”
云舒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承诺，看着他身为帝王却为她一人敛去所有锋芒、只余温柔的模样。心中的那些不安、那些忧虑，仿佛被阳光照射的冰雪，一点点消融瓦解。
是啊，她怎么会忘了呢？从贝勒府到皇宫，变的只是地点和身份，不变的是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他始终如一的珍视与维护。他从未因身份的改变而要求她改变，反而一直在尽力为她撑起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
他说的对，有彼此在的地方，才是家。皇位也好，后位也罢，不过是他们共同旅程中的一站。只要他们携手同心，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眼眶微微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似乎要涌出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安心的笑容。
她伸出手，主动环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的声音带着释然与娇嗔：“我知道了……是我想左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感受到她的放松和依赖，胤晅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住，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药草清香，只觉得无比的满足与平静。
“嗯，”他低低应道，承诺般在她耳边重复，“有朕在。”
窗外月色朦胧，殿内烛火温馨。帝后相拥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紧密相依，仿佛无论风雨还是荣光，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那关于后位的忧虑，在这一刻，化为了彼此眼中更深的信任与坚定。他们的路还很长，但那又如何？只要携手同行，便是人间最好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