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御花园,草木葳蕤,生机勃勃。晨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专供皇子们习武的一片开阔场地边缘,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一遍遍练习着基础的步法与出拳,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正是年仅六岁的弘曦。
与其他兄弟不同,弘曦对书房里的之乎者也兴趣缺缺,反倒对骑射武艺展现出极大的热情。他容貌酷似年轻时的康熙,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与傲骨,此刻抿着唇,眼神专注,一招一式虽还稚嫩,却已隐隐透出不容小觑的力道与决心。
教授武艺的谙达(满语,师傅)是胤晅特意从侍卫中挑选出的好手,为人严谨,见弘曦天分佳又肯下苦功,心中喜爱,便也教得格外认真。
“二阿哥,马步需再稳三分,出拳要疾如风,方能制敌。”谙达在一旁沉声指导。
弘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扎稳马步,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再次挥出。许是练得久了,腿脚有些酸软,这一拳出去,下盘一个不稳,身形猛地一晃,竟直直朝旁边放着兵器架的石墩角撞去!
“二阿哥!”谙达脸色骤变,疾步上前欲拉,却已慢了半拍。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弘曦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墩棱角上,顿时鲜血涌出,顺着他的眉骨流淌下来,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脸颊和杏黄色的皇子常服。
“快!快去传太医!禀报皇上和皇后娘娘!”谙达又惊又急,一边高声吩咐旁边吓傻的小太监,一边赶紧上前查看。他经验丰富,立刻用干净的布巾按住伤口试图止血,心中却是骇浪滔天。二阿哥容貌肖似太上皇,是皇上和皇后的心尖子,若真有个好歹……
坤宁宫内,云舒正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女子医学院选址图样,与翡翠商讨着细节。殿内熏着她调的宁神香,气氛安宁。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通报声:“娘娘!娘娘!不好了!二阿哥在武场受伤了,见了红,谙达已去传太医了!”
云舒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落在图纸上,染红了一小片区域。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弘曦受伤了?还见了红?
“伤在何处?严重吗?”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一边急声问着,一边已快步向外走去,裙裾曳地,带起一阵风。
“回娘娘,说是……说是额头撞在了石墩上,流了好多血……”报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额头!云舒眼前一黑,身形微晃,被紧随其后的苏嬷嬷和翡翠连忙扶住。
“娘娘莫急,太医已经去了!”苏嬷嬷强自镇定地安慰,但紧握着云舒手臂的手也泄露了她的担忧。
云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母亲,不能先乱了阵脚。“备轿,去武场!”她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焦灼与心痛。
与此同时,乾清宫西暖阁内。
胤晅正与几位大臣商议漕运改道之事,苏培盛脚步匆忙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胤晅执朱笔的手一顿,眸色骤然转深,沉声问:“伤势如何?”
“回皇上,谙达来报,说是磕破了额头,血流得颇多,已去传陈太医了。”
胤晅放下笔,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对几位重臣道:“朕有要事,今日先议到此。”
大臣们察言观色,皆知定是宫中出了急事,连忙躬身退下。
待臣工退尽,胤晅即刻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玄色龙袍带起冷冽的风。“摆驾武场。”他的声音低沉,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武场旁临时收拾出的值房里,气氛凝重。
陈太医已赶到,正在为弘曦清理伤口、仔细检查。小小的弘曦坐在椅子上,小脸因失血和疼痛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紧抿着,愣是没哭出声,只有那微微颤抖的长睫泄露了他的忍耐。额上那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看着甚是骇人。
云舒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她的心像是被针扎般密密麻麻地疼起来,几步上前,也顾不得礼仪,半跪在弘曦面前,声音哽咽:“曦儿……”
“额娘……”见到母亲,弘曦一直强撑的坚强似乎裂开了一道缝,眼圈微微红了,却仍倔强地忍着,“儿臣没事,不疼。”
云舒看着他额上那狰狞的伤口,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伸手想碰,又怕弄疼他,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她强压下喉间的酸涩,转向陈太医,声音带着急切的询问:“陈太医,曦儿他……”
“皇后娘娘放心,”陈太医手下不停,语气尽量沉稳,“二阿哥福泽深厚,伤口虽深,所幸未伤及筋骨,只是……日后怕是会留疤。”他语气带着惋惜。皇子玉貌,额上留疤,终究是不美。
留疤?云舒的心又是一沉。在这个时代,容貌有损,尤其是对于天潢贵胄而言,绝非小事。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皇上驾到——”
胤晅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目光扫过室内,先落在云舒那泫然欲泣、满是心疼的脸上,随即定格在弘曦额头的伤口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皇阿玛……”弘曦见到父亲,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行礼。
“坐着。”胤晅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走上前,先看了云舒一眼,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才仔细看向弘曦的伤口。
陈太医连忙将情况又禀报了一遍,重点提了“留疤”之事。
云舒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拉住胤晅的衣袖,语带哽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皇上,曦儿还这么小,习武强身自是好事,可这也太……若是留下疤痕,可如何是好?不如日后这武课……”她心疼儿子,下意识地想为他规避掉所有风险。
胤晅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依旧落在弘曦身上,沉声开口,话却是对云舒说的:“爱他则当锻他。”
短短六个字,掷地有声。
云舒一怔,抬眸看他。
胤晅的目光深邃,带着属于帝王与父亲的复杂情绪:“他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是大清的皇子。骑射武艺,乃是祖辈立身之本。岂能因惧怕受伤便因噎废食?”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凝重,“一点皮肉之苦,一道疤痕,若能磨砺其心志,锤炼其胆魄,便是值得。温室之花,经不起风雨。”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在云舒心上,也敲在弘曦心上。
弘曦原本因可能留疤而有些黯淡的眼神,在听到胤晅这番话后,倏地亮了起来。他挺直了小胸脯,看向胤晅的目光充满了崇拜与坚定。
胤晅不再多言,转而问陈太医:“可能确保伤口不留脓、不发热?”
“臣定当竭尽全力,用好药精心调理,必不使伤口恶化。”
胤晅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弘曦,语气严肃却不失温度:“可知今日为何受伤?”
弘曦低下头,小声道:“是儿臣自己没站稳,马步不够扎实。”
“嗯,”胤晅淡淡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习武非是逞凶斗狠,根基不牢,便是花架子,伤己伤人。今日之伤,便是教训。可能记住?”
“儿臣记住了!”弘曦大声应道,眼神灼灼。
胤晅看着他额上已被妥善包扎好的伤口,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竟亲自从陈太医带来的药箱里取出白玉生肌膏,用银簪挑了些许,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轻柔地,亲手为弘曦涂抹在纱布边缘的细微擦伤处。
那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皮肤,弘曦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感受到父亲指尖传来的、与他平日冷峻形象不符的温和力道,心中霎时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填满。
“疼吗?”胤晅问,声音低沉。
弘曦用力摇头,眼眶却真的红了:“不疼!皇阿玛,儿臣以后一定好好练,再也不受伤让额娘和皇阿玛担心!”
胤晅看着儿子强忍泪水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柔软。他抬手,极其罕见地、轻轻揉了揉弘曦的发顶:“好志气。但也要量力而行,循序渐进。”
这简单的动作和话语,让一旁的云舒看得怔住,心中的埋怨与担忧,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她看着这对父子,一个威严刚毅却暗藏柔情,一个倔强聪慧又孺慕情深,忽然明白了胤晅的深意。
他不是不心疼儿子,而是用另一种更深沉、更长远的方式在爱他,在塑造他。
胤晅为弘曦上好药,直起身,对云舒道:“让陈太医好好给曦儿调理,用最好的药。朕已吩咐下去,武课暂停三日,让弘曦好好休养。”
云舒点了点头,心中已是一片澄明与安然。她走到弘曦身边,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柔声道:“听到了?要好好听太医的话,快快好起来。”
弘曦依偎在母亲怀里,感受着父亲的注视,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场意外的风波,在帝后截然不同却最终交融的教育理念中,悄然平息。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一家三口的身影拉长,交织成一幅名为“成长”的画卷。那道额上的伤痕,或许会成为弘曦身上永远的印记,但也必将成为他意志与勇气的勋章,见证着一位未来大将军的雏形,如何在父母的关爱与锤炼中,一步步走向坚毅与成熟。
父子关系,亦在这场小小的“风波”中,愈发深厚、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