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坤宁宫的内殿。云舒正对镜梳妆,翡翠手法娴熟地将她的青丝挽成端庄的发髻,插上凤穿牡丹的金步摇。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丽,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只在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添了几分母性的柔光与威仪。
“额娘——额娘——”
清脆如黄鹂的鸟鸣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粉色缠枝莲纹锦袍的小身影像只蝴蝶般扑了进来,精准地投入云舒怀中。正是日渐长开的乌兰,如今已出落得明眸皓齿,笑起来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能沁出蜜来。
“慢点儿,仔细摔着。”云舒接住女儿,指尖轻点她的鼻尖,语气满是宠溺,“这般毛毛躁躁,哪里像个大姑娘。”
乌兰赖在母亲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额娘,方才苏培盛公公来传话,说皇阿玛下朝后要过来,有大事要说呢!是不是关于儿臣的公主封号定下来啦?”
云舒莞尔,替她理了理跑歪的珍珠耳坠:“就你耳朵灵,心思也活络。圣心独断,岂是你我能随意揣度的?”
话虽如此,云舒心中却也了然。昨日胤晅便与她提过,礼部已拟定了几个封号呈上,只待今日最终定夺。望着女儿充满期待的小脸,她不禁想起这孩子自出生起便是众人的开心果,从贝勒府到紫禁城,她那纯真烂漫的笑容,不知化解了多少无形的冰霜。
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外头便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胤晅身着明黄色龙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周身还带着前朝议事的肃穆之气。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殿内相依的母女二人时,那眉宇间的凛冽瞬间冰雪消融,化作一片暖融融的春意。
“皇阿玛万福金安!”乌兰像只欢快的小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眼巴巴地望着父亲。
胤晅被她那渴望的小眼神逗乐,故意板起脸,轻咳一声:“嗯,看来朕的乌兰格格,是等急了?”
“皇阿玛——”乌兰拖长了语调,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娇憨,“您就别卖关子了嘛!”
云舒笑着摇头,上前接过胤晅解下的披风,递给一旁的琥珀,温声道:“皇上就别逗她了,瞧把她急的。”
胤晅这才朗声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女乌兰,秉性聪慧,柔嘉淑顺,敦厚灵秀,深得朕与皇后钟爱。今特册封为固伦荣慧公主。钦此。”
“固伦荣慧公主……”乌兰小声重复了一遍,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似乎在消化这个尊贵而陌生的称号。
云舒心中一动。“固伦”乃满语中“天下”之意,非嫡出皇后之女不能得此封号,胤晅给予乌兰的,是公主中最顶级的荣耀。而“荣慧”二字,更是对她品性最好的概括与期许。她看向胤晅,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怎么,朕的荣慧公主,不喜欢这个封号?”胤晅见女儿半晌不语,挑眉问道。
乌兰抬起头,小脸上却并无预期中的狂喜,反而蹙起了秀气的眉头,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封号是很威风啦……可是,”她话锋一转,扯住云舒的衣袖,仰脸撒娇,“可是儿臣觉得,再好听的封号,也比不上额娘小厨房里一碗热乎乎的杏仁酪实在呀!”
“噗嗤——”侍立一旁的琥珀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胤晅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那笑声浑厚愉悦,震得殿宇似乎都多了几分生气。他一把将乌兰抱起,用胡茬轻轻蹭了蹭她光滑的小脸蛋:“你呀你!满朝文武为这封号斟酌数月,到了你这里,竟还不如一碗杏仁酪!”
云舒也忍俊不禁,心中却又涌起一股暖流。在这深宫之中,权势尊位固然重要,但女儿能保持这份不慕虚荣、珍视寻常温暖的赤子之心,何其难得。这正是她一直以来,希望孩子们能拥有的品质。
“好,好!”胤晅显然被女儿这天真烂漫的话语取悦,心情极好,“苏培盛,传朕旨意,今日坤宁宫小膳房,赏杏仁酪,管够!”
“嗻!”苏培盛笑着躬身退下。
这时,宫人通报:“太上皇驾到——”
话音未落,便见太上皇康熙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想必是刚在御花园遛弯回来,听闻此间热闹,便顺道过来看看。
“孙儿给皇玛法请安!”乌兰一见最疼爱她的皇玛法,立刻从胤晅怀里溜下来,像模像样地行礼。
“好好,起来吧。”康熙笑容满面,目光扫过儿子、儿媳,最后落在小孙女身上,“大老远就听见这里的笑声了,说什么这么开心?”
胤晅将方才乌兰的“封号不如杏仁酪”论复述了一遍。
康熙闻言,先是愕然,随即亦是抚掌大笑,连声道:“妙!妙啊!朕的这些孙儿孙女里,就数乌兰最是通透!什么虚名尊位,都不及身边实实在在的温情滋味。荣慧,荣慧,既有荣耀智慧,又不失本心赤诚,这个封号,配她正好!”
得到太上皇的肯定,殿内气氛更是融洽。康熙心情极佳,索性留在坤宁宫用了早膳。席间,他看着乌兰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趣闻,将新得的宝贝——一只内务府进贡的会唱歌的机械小鸟——献宝似的捧给康熙看,又把刚得的、象征公主身份的金册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转而专心致志地舀着碗里香甜滑嫩的杏仁酪。
康熙眼中满是慈爱,对胤晅和云舒感慨道:“帝王之家,富贵已极,难能可贵的是这份真性情。乌兰这孩子,很好,你们教得更好。”
云舒忙谦逊道:“皇阿玛过誉了,是乌兰天性如此。”
胤晅看着女儿,目光深邃,接口道:“儿臣亦希望她永远能如此,不必被繁文缛节所困,平安喜乐一世。”
早膳后,康熙由宫人陪着去歇息。胤晅也要回养心殿处理政务。
乌兰拉着云舒的手,在殿前的廊下散步。初夏的风带着花香,轻轻拂过。
“额娘,”乌兰忽然小声开口,“当了固伦公主,是不是以后就要像那些嬷嬷说的,走路不能快,笑不能露齿,说话要轻声细语,规矩一大堆呀?”
云舒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女儿清澈中带着一丝迷茫的眼睛,心中了然。原来这小机灵鬼,并非完全不懂封号的意义,而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未知束缚的隐隐担忧。
她蹲下身,与女儿平视,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乌兰,封号是皇阿玛和皇玛法对你的爱与期许,是给你的一份荣耀和护身符,而不是捆住你的绳索。规矩是要学的,因为它能让你在任何场合都得体大方,不被诟病。但在额娘这里,在皇阿玛面前,在你觉得安心的人身边,你永远可以做那个想笑就笑,想跑就跑,喜欢额娘做的杏仁酪胜过一切封号的乌兰。明白吗?”
乌兰听着,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她用力点头,一把抱住云舒的脖子,软糯地道:“嗯!额娘最好了!儿臣明白了!儿臣会好好学习规矩,不给额娘和皇阿玛丢脸。但儿臣也知道,无论儿臣是格格还是公主,都是额娘和阿玛的小乌兰!”
云舒心头一热,紧紧回抱住女儿。她的乌兰,看似懵懂,实则心思玲珑。这份通透与坚韧,或许才是她未来人生路上,最宝贵的财富。
晚膳时分,胤晅果然又来了坤宁宫。听闻了云舒与女儿的对话,他沉默片刻,执起云舒的手,低声道:“舒儿,你说得对。朕给她尊荣,是为了让她更自由,而非更拘束。朕的儿女,尤其是我们的乌兰,合该如此。”
是夜,月光如水银泻地,铺满宫苑。
云舒靠在胤晅肩头,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轻声道:“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弘暻愈发沉稳,弘曦志在四方,乌兰今日也得了封号……我这心里,又是骄傲,又有些不舍。”
胤晅揽紧她的肩膀,声音沉稳而有力:“雏鹰终要离巢翱翔。但只要我们在,这里就永远是他们的家。无论他们是皇子公主,还是将来为人父母,在你我面前,永远都是需要疼爱、可以撒娇的孩子。”
云舒闻言,心中那一点点因时光流逝而生的怅惘,渐渐被这笃定的温情所取代。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给予她全部爱与尊重的男人,看着他提及儿女时眉眼间的柔和,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而隔壁偏殿内,新晋的固伦荣慧公主乌兰,正抱着云舒特意让厨房多备的一小碗温热的杏仁酪,小口小口吃得心满意足,嘴角沾着一点奶渍,睡得香甜。梦中,或许有尊贵的公主仪仗,但更多的,定是额娘温柔的怀抱和那碗始终甜入心扉的寻常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