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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内，晨光正好。昨日的欢笑声似乎还未散去，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杏仁酪的甜香与乌兰受封“固伦荣慧公主”带来的喜悦。云舒正对着案几上一本新编的医书草稿凝神，翡翠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
“娘娘，”翡翠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永寿宫的齐嬷嬷来了，在外头候着，脸色瞧着不大好。”
云舒从医案中抬起头，揉了揉微酸的额角。齐嬷嬷是伺候顺懿太妃的老人，顺懿太妃乃先帝嫔妃，性子温和，与世无争，在宫中算是极好相与的长辈。她此刻派人来，且面色不佳，只怕是太妃身子有恙。
“快请。”云舒放下笔，整了整衣袖。
齐嬷嬷几乎是踉跄着进来的，一见云舒便噗通跪下，未语泪先流：“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们太妃娘娘吧！”
云舒心头一紧，示意翡翠赶紧扶起她：“嬷嬷别急，慢慢说，太妃娘娘怎么了？”
齐嬷嬷用袖子抹着泪，哽咽道：“太妃娘娘前几日只是有些食欲不振，精神倦怠，太医院来看过，说是年纪大了，脾胃虚弱，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可谁知……谁知从昨儿夜里开始，太妃娘娘突然腹痛如绞，呕吐不止，如今已是水米难进，整个人都脱了形……太医们……太医们轮番诊过，却都摇头，说是……说是油尽灯枯之象，让准备后事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油尽灯枯？云舒眉头微蹙。顺懿太妃虽年事已高，但据她平日观察，根基尚算稳固，并非那等虚弱不堪的体质，骤然病重至此，恐怕并非简单的年老体衰。
“本宫知道了。”云舒站起身，神色沉静，“翡翠，立刻去取我的药箱。琥珀，你去太上皇和皇上那儿回一声，就说本宫去永寿宫探望顺懿太妃。”
“是！”两个丫鬟立刻领命而去。
云舒又对苏嬷嬷道：“嬷嬷，你去小厨房，将我前几日配的那罐‘参附回阳急救散’取来备用。”那是她根据古方改良的，用于急救虚脱、元气暴脱之症，此刻带上，有备无患。
永寿宫地处西六宫，位置稍偏，一踏入宫门，便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沉寂。宫人们个个面带惶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寝殿内，几位太医正聚在一处低声商议，个个眉头紧锁，面带难色。床榻上，顺懿太妃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露在锦被外的手瘦骨嶙峋，微微颤抖着。
见到云舒进来，太医们连忙上前行礼，为首的张太医面色惭愧：“皇后娘娘，微臣等无能……”
云舒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径直走到床前，柔声唤道：“太妃娘娘？臣妾是云舒，来看您了。”
顺懿太妃毫无反应。
云舒坐下，三指搭上太妃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脉象沉细微弱，几不可寻，但仔细体察，却在极深处隐有一丝涩意，并非纯粹的气血亏竭之象。她又轻轻掀开太妃的眼睑看了看，观察了她的舌苔（虽干，但色暗，并非纯白无华），再结合齐嬷嬷描述的“腹痛如绞、呕吐不止”……
“太妃发病前，饮食可有异常？”云舒看向齐嬷嬷。
“并无异常啊娘娘，”齐嬷嬷努力回想，“都是按太医吩咐的清淡饮食，昨日午间用了半碗小米粥，几筷子清炒笋丝，晚膳就只用了小半碗鸡汤煨的燕窝……”
“燕窝？”云舒捕捉到这个细节，“可是平日里常吃的那种？”
“是……不过，前日内务府送来一批新贡的血燕，说是比寻常的白燕更补气血，老奴就想着给太妃娘娘换换口味……”齐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也意识到了什么。
云舒心中疑窦渐生。她起身走到桌边，看向太医们：“诸位大人诊断为何？”
张太医躬身道：“回娘娘，太妃娘娘年高体弱，脾胃本虚，此次乃是虚阳外越，元气涣散之危候。臣等已用了参附汤、四逆汤等回阳救逆之剂，奈何……收效甚微。” 其他太医也纷纷附和，言语间皆认为是年老命终，非药石所能挽回。
云舒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太妃娘娘呕吐之物，可有留存？”
齐嬷嬷连忙道：“有，有！因着娘娘吐得厉害，老奴让人用痰盂接着，尚未清理。” 她指指角落一个盖着的白瓷痰盂。
云舒走过去，翡翠立刻上前揭开盖子。一股酸腐气味传出，云舒却面不改色，仔细看了看里面的秽物，主要是清稀的黏液和未能消化完全的燕窝残渣，颜色……似乎比寻常呕吐物更深一些。
她取过一根银簪（并非试毒，而是观察色泽），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凑近细闻了闻。除了胃酸的酸腐气，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寻常食物腐败的异样气息。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这症状，这脉象，这呕吐物……倒像是……中了某种慢性毒素，并非急症，而是在体虚之时被诱发，看似凶险，实则根源未必在“虚”，而在“毒”与“虚”交织，蒙蔽了表象！
“张太医，”云舒转身，目光清亮，“本宫观太妃脉象，虽微弱，但深处隐有涩滞，并非纯虚无邪。且呕吐物色泽气味有异，恐非单纯脾胃衰败。本宫怀疑，太妃之症，乃是本元虚弱之下，又感邪毒，毒滞中焦，格拒不入，以致上吐下泄（虽未明言，但观其症候，很可能伴有腹泻），阳气被遏，呈现假虚之象。”
“邪毒？”张太医一愣，与其他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并未考虑到此节。他们惯常思维，对于年迈宫妃，首先考虑的便是虚证。
“娘娘，太妃娘娘深居简出，饮食小心，何来邪毒？”另一位李太医疑惑道。
“饮食、药物、熏香、乃至器皿，皆有可能。”云舒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当务之急，并非一味大补，恐闭门留寇。需先探明邪毒性质，解其毒性，再议温补。否则，再多的参附汤下去，也如石沉大海，甚至可能加重病情。”
她不再犹豫，直接下令：“齐嬷嬷，将太妃近日所有饮食、药物、接触过的器物清单，以及剩余的血燕，全部封存备查。翡翠，取我银针。”
云舒净手后，取出长短不一的银针。她并未选择常规补气回阳的穴位，反而在太妃的足三里、中脘、内关等穴施针，手法轻灵迅捷，旨在调和脾胃，降逆止呕，疏通中焦气机。随后，她又取出一枚三棱针，在太妃的十宣穴（十指尖端）快速点刺，挤出数滴颜色暗沉近黑的血液。
看到这血的颜色，几位太医的脸色都变了。这绝非正常气血亏虚之人应有的血色！
云舒心中更有把握。她起身，迅速写下一张方子：“立即按此方抓药煎煮！此乃‘甘草绿豆解毒汤’合‘半夏泻心汤’加减，先解其毒滞，和其胃气。”
太医们传阅药方，只见上面除了甘草、绿豆、半夏、黄连、黄芩等解毒降逆之药，还用了少量扶正的人参，但用量远小于他们之前所用的回阳救逆方。思路截然不同！
药很快煎好，由齐嬷嬷小心喂服。或许是云舒的针灸起了效，也或许是药方对症，一碗药下去约莫半个时辰，顺懿太妃虽然仍未清醒，但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云舒不敢离开，一直守在床边，不时为太妃诊脉，调整针刺。期间，胤晅下朝后也匆匆赶来，得知情况后，只紧紧握了握云舒的手，低声道：“尽力即可，不必过于忧心。” 他信任她的医术，更心疼她的劳碌。
太上皇康熙闻讯，也派了身边大太监来问询。
直到午后，昏迷了一日一夜的顺懿太妃，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太妃娘娘！”齐嬷嬷喜极而泣，扑到床边。
顺懿太妃眼神 initially 有些迷茫涣散，渐渐聚焦，看到床边的云舒，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皇……皇后……”
“太妃娘娘，您感觉如何？”云舒俯身，柔声问道。
“渴……水……”太妃气若游丝。
云舒示意齐嬷嬷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湿润太妃的嘴唇，并未立刻让她大量饮水。“娘娘刚醒，肠胃尚弱，需慢慢来。”
她又诊了一次脉，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沉涩碍手的邪毒之象已然减轻，脉象开始显现出本元的虚象。这才对嘛，毒去则正虚之象显，此时才是温补的时机。
她重新调整了药方，加入了更平和的健脾益气、滋养阴液之品，嘱咐道：“按此方调理，循序渐进，饮食务必清淡，从米汤开始。”
走出永寿宫时，已是夕阳西斜。整整大半日的殚精竭虑，让云舒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救治成功的欣慰与释然。
晚膳时，胤晅特意来到坤宁宫，听完云舒详细的讲述，他沉吟道：“那血燕的来源，朕已让内务府严查。若真是有人作祟……”他眸中闪过一丝冷厉。宫廷之中，即便是一位与世无争的太妃，也难保不会成为某些阴谋的牺牲品。
云舒轻轻摇头：“但愿只是意外。或许是储存不当，或许是与其他药物食物相克所致。”她并非天真，只是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在证据确凿前，不愿妄动干戈，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当务之急，是让太妃康复。
翌日，云舒再次前往永寿宫复诊。顺懿太妃精神已好了许多，能靠在床头喝小半碗梗米粥了。见到云舒，她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这次若非皇后，哀家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了……都说你是福星，依哀家看，你更是救命的菩萨……”
消息传到太上皇康熙耳中，他正由乌兰陪着在御花园散步，听闻顺懿太妃转危为安，且是云舒力排众议，以奇法治愈，不由抚须大笑，对身旁的乌兰，更是对随侍的宫人道：“吾家有位女华佗！老四这个皇后，娶得好，娶得大好啊！”
这句带着自豪与宠溺的赞誉，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宫廷内外。
云舒回到坤宁宫，卸下一身疲惫。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她想起昨日此时，殿内还回荡着乌兰天真烂漫的笑语和杏仁酪的甜香，今日却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医术较量与生命争夺。
胤晅悄然来到她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揽她入怀：“辛苦了。”
云舒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只觉得满心的纷扰渐渐平息。她救回的不仅是一位太妃，或许，也避免了宫廷中一场潜在的风波。她的医术，在这深宫之中，不仅是安身立命之本，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守护家人的力量。
“能帮到人，便不觉得辛苦。”她轻声回应，目光落在窗外渐圆的月亮上，清澈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