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曦离京赴边关不过旬月,坤宁宫内的氛围虽依旧温馨,却总似笼着一层淡淡的、难以言说的牵挂。云舒将更多心神放在了照顾其他孩子和处理宫务上,胤晅下朝后也常常待在她这里,夫妻二人有时对坐无言,只默契地一同翻阅弘曦抵达后寄回的第一封家书——那小子倒是守信,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描述着边塞的辽阔风光、军营的粗犷生活,字里行间虽有辛苦,却掩不住蓬勃的朝气与兴奋,这才让云舒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云舒正看着乌兰带着弘晟、乌西哈以及四胞胎中较为安静的乌林珠和乌琦在殿外廊下玩翻花绳,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和孩童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交织,驱散了不少因弘曦远离而带来的寂寥。
“额娘!您看乌琦笨的,这么简单的花样都学不会!”乌兰捏着彩绳的一端,像个小小教导主任,对着最小的妹妹“恨铁不成钢”,那娇憨明媚的模样,像一朵灼灼盛放的牡丹,已是初具少女风华。
云舒含笑看着,正欲说话,却见胤晅身边的首领太监苏培盛脚步匆匆而来,面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公主、阿哥们请安。”苏培盛利落地打了个千儿。
“苏公公不必多礼,可是皇上那边有事?”云舒示意孩子们声音小些,温声问道。
苏培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回娘娘,皇上请您即刻去养心殿一趟。是……蒙古科尔沁部来了使者,递了国书。”
云舒心下微动,科尔沁部与大清素来联姻紧密,地位非凡。她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这就过去。”她吩咐琥珀看好孩子们,便整理了一下衣饰,随着苏培盛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内,胤晅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看不出喜怒,案上正摆放着一封烫金国书。见云舒进来,他抬手挥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
“你来了。”胤晅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他将国书往云舒面前推了推,“科尔沁部新继位的台吉,为其嫡子求娶大清公主,言辞恳切,愿永结盟好。”
云舒的心猛地一沉,她拿起国书迅速浏览,果然,那求娶的对象,明明白白写着的是他们年仅十三岁的长女——固伦荣慧公主,乌兰。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瞬间涌上喉头。尽管早知道身为帝王之女,婚姻难免带有政治色彩,尽管历史上大清公主抚蒙几乎是常态,可当这件事真正落到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身上时,那种不舍与心疼还是排山倒海般袭来。边关苦寒,草原遥远,她的乌兰,那样一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娇娇女儿,如何能适应那完全不同的生活?
“皇上……”云舒放下国书,声音有些发紧,“乌兰还小……”
胤晅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但他紧抿的薄唇和眼底深处的冷意,却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朕知道。”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已回绝了。”
云舒讶然抬头:“回绝了?”科尔沁部并非寻常部落,如此直接回绝,恐于邦交有碍。
“嗯。”胤晅冷哼一声,凤眸中锐光一闪,“朕的女儿,岂是他想求娶就能求娶的?那科尔沁小子是个什么品性才干,朕一概不知,就想娶走朕的乌兰?做梦!”
他话语中的护犊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霸道。云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他还只是四阿哥时,就曾对着尚在襁褓中的乌兰说过“朕的格格,将来定要配世上最好的儿郎”,如今,他已是天下之主,这份对女儿的珍视,却有增无减。
“可是,科尔沁部那边……”云舒不免忧虑邦交影响。
“无妨。”胤晅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朕已让理藩院备了厚礼,并允诺在互市上给予优待,算是全了他们的颜面。但和亲之事,休要再提。”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云舒,眼神复杂,带着一丝闷气,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莫非,你觉得朕该答应?”
“自然不是!”云舒立刻反驳,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我只是担心朝臣非议,说你……”
“说朕什么?溺爱女儿?”胤晅挑眉,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朕便是溺爱了,又如何?朕的女儿,尊贵无比,不必用她的终身幸福去换取什么。大清的江山,还不需靠一个女孩儿去维系!”
他说得掷地有声,带着帝王的威严与父亲的固执。云舒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为人母的欣慰与感动,又有为人妻的担忧。她靠进他怀里,轻声道:“我知你疼乌兰。可她是公主,总归……是要嫁人的。”
这话仿佛戳中了胤晅某个隐秘的痛点,他手臂收紧,将云舒牢牢圈在怀中,闷了半晌,才用一种近乎赌气的口吻,低声道:
“朕的女儿,不嫁亦可。”
云舒闻言,先是怔住,随即忍不住失笑,心底那点忧虑也被他这孩子气的话冲散了不少。她抬起头,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颌线,戏谑道:“皇上这话,可真是……哪有公主不嫁人的道理?您难不成要把乌兰留成老姑娘?”
胤晅抓住她作乱的手指,眉头依旧紧锁:“留在京中,朕和你都能看顾得到。招个品行端方、家世清白的额驸,朕自会为她撑腰,无人敢给她气受。何必远嫁千里,去那人生地不熟之处?若受了委屈,朕……朕怕都来不及为她做主。”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一刻,他不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担忧女儿远嫁后会受委屈的普通父亲。云舒的心彻底软了下来,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明白,我都明白。我们也舍不得乌兰。只是……孩子们总会长大,会有自己的路要走。”
夫妻二人相拥无言,殿内一时静谧,只有更漏滴答作响。他们都清楚,这次是科尔沁,下次或许就是其他部落或其他重臣。乌兰的婚事,注定不会只是一桩简单的嫁娶。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乌兰清脆如百灵鸟般的声音:“皇阿玛!额娘!你们在里面吗?晚膳时辰快到啦!”
两人迅速调整好情绪,松开了彼此。胤晅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乌兰像一只快乐的蝴蝶般飞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探头探脑的弘晟和乌西哈。少女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带着玩耍后的细汗,明媚鲜活。
“皇阿玛,额娘,你们在商量国家大事吗?是不是很辛苦?”乌兰跑到云舒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又关切地看向胤晅。
胤晅看着女儿纯真无邪的笑脸,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来,方才因国书而起的冷厉尽数消散。他伸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女儿的头顶,像她小时候那样,却发现女儿已经长高了许多,这个动作变得有些别扭,最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无事。”胤晅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目光在触及女儿时,那份独有的温柔怎么也藏不住,“玩得可开心?”
“开心!”乌兰用力点头,随即又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带着点小女儿的娇嗔抱怨道,“就是乌琦太笨了,怎么教都不会!还是弘晟学得快些。”
被点名的弘晟憨憨地笑了笑,乌西哈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抿着嘴笑。
云舒看着眼前这一幕,儿女绕膝,丈夫在侧,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柔情与满足,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守护这份幸福的决心。她的乌兰,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无论是留是嫁,都必须是心甘情愿、幸福美满的。
“好了,既然都来了,就传膳吧。”云舒笑着吩咐道,又看向胤晅,“皇上也累了一天了。”
晚膳摆在了坤宁宫的暖阁里,气氛温馨。乌兰依旧是最活跃的那个,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的趣事,逗得弟妹们咯咯直笑,连胤晅严肃的眉眼也彻底舒展开来。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胤晅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乌兰明媚的笑脸上,深邃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那里面有为人父的骄傲与疼爱,有帝王对邦交的权衡,更有一种仿佛自己珍藏的稀世明珠即将被人觊觎、可能被迫割舍的不甘与凌厉。
他的女儿,是他的珍宝。任何想要摘取珍宝的人,都必须先过他这一关。
而云舒,则将丈夫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她轻轻夹了一筷胤晅爱吃的清蒸鲥鱼放入他碗中,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一起,为他们的孩子们,撑起一片最稳固、最自由的天空。乌兰的姻缘,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为她细细甄选,护她一生喜乐。
暖阁内,灯火可亲,笑语晏晏。而关于公主姻缘的试探与博弈,这才只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