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御花园,草木葳蕤,繁花似锦。结束了上一日为四胞胎弘昉、弘昕、乌林珠、乌琦热闹非凡的启蒙礼,坤宁宫内还残留着几分喜庆后的温馨余韵。云舒正看着宫人将孩子们昨日抓周、启蒙时用过的物件仔细收拣入库,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些小小的笔墨纸砚、印章弓矢,仿佛还带着孩子们指尖的温度。
“一晃眼,连最小的四个都开蒙了。”云舒轻叹,语气里是满足,也有一丝时光匆匆的感慨。
胤晅刚下早朝,换了常服走来,恰好听到她这句话,上前自然地揽住她的肩,目光扫过那些物件,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是啊,都长大了。朕还记得弘曦像他们这么大时,在洗三礼上被皇阿玛抱在怀里的模样,仿佛还是昨日。”
提起弘曦,云舒笑意更深:“那孩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清朗的请安声:“儿臣弘曦,给皇阿玛、皇额娘请安。”
“进来吧。”胤晅应道。
身着石青色皇子常服的弘曦大步走入,少年身姿挺拔,已初具其父风范,眉眼间继承了云舒的精致,却更多了几分爱新觉罗家特有的锐利与傲气。他如今已是半大少年,在上书房学业出众,骑射功夫更是连谙达们都称赞不已。
然而今日,他脸上却带着不同于往日谈论功课或骑射时的郑重神色。
“皇阿玛,皇额娘,”弘曦行完礼,并未像往常那样说些趣事或请教学问,而是直接撩袍跪下,“儿臣有一事恳求。”
云舒与胤晅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胤晅端坐,沉声道:“讲。”
弘曦抬起头,目光坚定,朗声道:“儿臣恳请皇阿玛准许,允儿臣前往西北边关,入军中历练!”
殿内静了一瞬。云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水汽氤氲了她瞬间蹙起的眉。边关……那两个字代表的是苦寒、是风沙、是刀光剑影,是离乱与危险。即便知道儿子自幼习武,心怀抱负,但作为母亲,听到他主动要去那等地方,心口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
胤晅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问:“为何突然想去边关?上书房的书都读完了?京畿大营的历练还不够?”
“回皇阿玛,并非突然。”弘曦显然早有准备,言辞清晰,“儿臣自识字起,便熟读兵书战策,向往卫青、霍去病之功业。前次随皇阿玛巡视京营,虽有所得,但终究是太平之地,未见真正烽火。儿臣深知,欲成栋梁,必先砺其筋骨,见其艰危。西北乃我大清门户,儿臣愿前往最前沿,亲身感受戍边之苦,了解将士之需,察探敌情之实。此非一时冲动,而是儿臣思虑已久之志。”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皇阿玛常教导儿臣,男儿志在四方,当以国事为重。儿臣,不想做一只困于京城的笼中鹰。”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与毫不掩饰的雄心,也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考量。云舒看着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的儿子,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襁褓中就被康熙爷惊叹“类我”的孩子,骨子里流淌着爱新觉罗氏开拓与守护的血液。
胤晅沉默着,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他并非不意外,弘曦的武勇和对军旅的兴趣他早有察觉,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如此早就明确提出要去真正的边关。他审视着儿子,那双酷似年轻康熙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与渴望。
“你想去何处?想去多久?”胤晅再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儿臣愿去西宁大将军麾下,不拘职位,从小卒做起亦可。期限……恳请皇阿玛准儿臣历练三年!”弘曦毫不犹豫地回答。
“三年?”云舒忍不住轻呼出声。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在环境险恶的边关,她如何能放心?
弘曦看向云舒,眼神软了下来,带上一丝恳求:“皇额娘,儿子知道您担心。但儿子已非稚童,懂得保护自己。儿子向您保证,定会谨言慎行,勤学本领,绝不逞强冒险,平平安安回来。”他顿了顿,低声道,“额娘,儿子不想只做一個长于深宫,只知纸上谈兵的皇子。”
最后这句话,深深触动了云舒。她想起自己现代的记忆里,多少孩子被过度保护,失去了翱翔的能力。她一直告诫自己,要因材施教,要尊重孩子们的志向。弘曦的路,在武,在军,这是他自小的选择。作为母亲,她可以担忧,却不能成为折斷他翅膀的那个人。
胤晅将云舒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准了。”
弘曦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几乎要雀跃起来,但仍强自压抑着,重重叩首:“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起来吧。”胤晅抬手,语气严肃起来,“但朕有几个条件。第一,不是三年,朕只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必须回京述职。第二,不得暴露皇子身份,朕会给你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从底层做起,真真切切去体会。第三,安危第一,定期要有书信送回,不得隐瞒任何伤病或险情。你可能做到?”
一年,虽比弘曦期望的短,但已是莫大的恩准。他深知这是皇阿玛的底线,也是为了让皇额娘稍安心,立刻应道:“儿臣遵旨!定不辜负皇阿玛、皇额娘期望!”
胤晅点点头,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丝为人父的骄傲与期许:“好。去准备吧。具体安排,朕会让理藩院和兵部协同办理。”
“嗻!儿臣告退!”弘曦抑制不住激动,行礼后,步伐轻快地退了出去,那背影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与冲锋陷阵的豪情。
殿内恢复了安静,只余下窗外隐约的蝉鸣。
云舒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
胤晅走到她身边,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低沉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舍不得?担心了?”
云舒靠向他,将头抵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声音有些闷:“他还那么小……”
“不小了。”胤晅轻轻拍着她的背,“朕在他这个年纪,早已开始跟着皇阿玛巡视河工,处理政务。雄鹰总要自己飞出去,才能搏击长空。将他永远圈在身边,才是害了他。”
这些道理,云舒何尝不懂。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担忧:“我知道。只是……那地方毕竟不比京城,刀剑无眼,环境艰苦……”
“朕都安排好了。”胤晅打断她的忧思,“会有人暗中保护,身份也会妥善安排,不至让他陷入绝境。爱他,则当锻他。朕的儿子,没那么娇气。况且,”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弘曦心志高远,类朕。让他去闯一闯,是好事。或许将来,他真能成为我大清的又一柱石。”
云舒抬起头,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知道他虽准了,心中的牵挂未必比自己少。他只是更善于隐藏,也更明白何为真正的父爱。她点了点头,将担忧深深藏起,转而道:“你说的是。那我这几日,得赶紧给他多准备些东西。边关苦寒,药材、衣物、还有他爱吃的肉干……”
看着她立刻振作精神,开始盘算如何为远行的儿子打点行装,胤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和心疼。他的舒儿,总是这般,将柔软藏在心底,用行动支撑起整个家。
接下来的几日,坤宁宫仿佛又回到了为孩子们准备重要物事的忙碌中。只是这次,带着淡淡的离愁。云舒亲自检查每一件打包的行李,从御寒的皮毛大氅到治疗常见伤病的药丸药粉,一一过目,详细标注用法。她还将自己精心调配的驱寒、防疫药囊塞满了弘曦的行囊。
出发的前一晚,云舒来到弘曦暂住的偏殿。少年正在最后一次清点自己的小行李,几本兵书,一把胤晅赏赐的精致匕首,还有一副云舒亲手绣的平安符。
“额娘。”见到云舒,弘曦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上来。
灯光下,儿子已经比她高出不少,需要她微微仰视了。云舒替他理了理并不要整理的衣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东西都备齐了?”
“齐了,额娘放心。”弘曦看着母亲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忧色,心中微软,郑重道,“额娘,儿子一定平安归来。到时,给您讲边塞的风光,讲大漠的孤烟。”
云舒眼眶微热,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将最后一个,也是她耗费最多心神制作的药囊放入他怀中:“这个贴身带着,里面有为娘特意加的一味安神草,若有不妥,或觉心神不宁时,嗅一嗅能定惊安神。记住,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嗯!”弘曦重重点头,将药囊紧紧攥在手心,“儿子记住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弘曦一身普通军官打扮,向着宫门方向,对着前来送行的胤晅与云舒,以及闻讯赶来的兄弟姐妹,郑重行三跪九叩大礼。
“儿臣拜别皇阿玛、皇额娘!定不负所望!”
胤晅扶他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云舒上前,最后替他正了正本就端正的帽檐,声音轻柔却清晰:“去吧。记得写信回家。”
弘曦深深看了父母一眼,目光扫过神情担忧的弘暻、眼眶泛红的乌兰,还有似懂非懂却也跟着摆手的弟妹们,毅然转身,翻身上马。晨光勾勒出他年轻而坚毅的轮廓,马蹄声起,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踏碎了宫道的宁静,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巍峨宫门的尽头。
云舒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影子,才轻轻靠在胤晅身侧。胤晅揽住她的手臂紧了紧,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放心,我们的儿子,是去成长,不是去赴难。他会带着荣耀和历练,回到我们身边。”
云舒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肩头,任由那份混合着骄傲与担忧的复杂情感,在初升的朝阳下,慢慢沉淀。弘曦的边关梦,开始了。而她能做的,便是在这紫禁城中,为他点亮一盏永不熄灭的归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