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入了秋,紫禁城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澄澈。距离弘昕那幅被太上皇盛赞的《耕织图》在宫中引起热议,已过去了一段时日。坤宁宫内的生活,依旧在孩子们的读书声、笑语声和偶尔的嬉闹声中,平稳而温馨地流淌。
这一日,云舒正看着内务府送来的秋季各宫份例单子,乌林珠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低着小脑袋,专注地解着。相较于乌兰的活泼伶俐,乌西哈的沉静睿智,乌林珠的性子更像一泓温和的泉水,不急不躁,带着一种天然的柔韧与善良。
“额娘,”乌林珠忽然抬起头,那双酷似云舒的秋水眸子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忧虑,“昨天苏嬷嬷带我去针线局取冬衣料子,回来的时候,在西华门附近……我看到几个年纪很大的公公和嬷嬷,穿着很旧很薄的衣服,在墙角晒太阳,看着好可怜。”
云舒闻言,放下手中的单子,将女儿揽到身边,柔声问:“然后呢?”
“我把嬷嬷给我带着路上吃的点心给了他们,”乌林珠小声说,“他们……他们对着我磕头,说谢谢小主子恩典。”她揪着自己的衣角,眉头微微蹙起,“额娘,宫里不是都有份例吗?他们为什么穿不暖?皇阿玛和额娘不是会让大家都过得好好的吗?”
云舒心中轻轻一叹。胤晅登基后,大力整顿内务,革除积弊,宫中风气为之一清。但前朝遗留的问题盘根错节,一些底层、无依无靠的老年宫人,确实仍是容易被忽略的群体。她没想到,年纪小小的乌林珠,心思竟如此细腻敏感。
“林珠儿,”云舒握着女儿柔软的小手,耐心解释,“宫里的人很多,规矩也多。份例是有的,但有些人可能没有亲人依靠,年纪大了,做不了活计,日子就会艰难些。皇阿玛和额娘一直在想办法让所有人都能安稳度日,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人去做这件事。”
乌林珠仰着小脸,认真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一种光亮:“额娘,那……那我能做点什么吗?我有很多很多赏赐,那些漂亮的布匹、玩器,我都用不完。能不能……能不能换成厚厚的棉衣,或者热乎乎的饭菜,送给那些需要的人?”
女儿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云舒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她看着乌林珠,这个以“富饶”为名的女儿,拥有的不仅是物质的丰沛,更是一颗真正富足而仁慈的心。
“林珠儿想帮助他们,这是极好的善心。”云舒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只是,送东西是一次性的,或许我们可以想一个更长久的法子?”
乌林珠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额娘有什么好法子?”
云舒沉吟片刻,引导着她:“比如,我们可以找一个固定的地方,设一个‘慈善堂’。不仅送衣送食,还可以请略懂医术的人,为他们看看简单的病痛。让那些无人奉养的老者、无所依靠的孤寡,有一个可以暂时栖身、得到温饱的地方。”
“慈善堂……”乌林珠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小脸上渐渐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就像……就像一个大家都可以来的、暖暖和和的家一样?”
“对,就像一个临时的家。”云舒欣慰地笑了。她没想到女儿能如此精准地理解慈善的本质——给予尊严与温暖,而不仅仅是施舍。
得到了母亲的支持,乌林珠立刻行动起来。她先是兴冲冲地跑回自己的小库房,将自己历年所得的金银锞子、一些用不上的珍贵赏赐都翻了出来,让小太监登记造册。她又跑去找到了刚刚下课回来的弘昕,拉着他的袖子,软语央求:“四哥,你画画最好看了,能不能帮我画一个慈善堂的牌子?要看起来暖暖的,让人想走进来的那种。”
弘昕对这个心地善良的妹妹向来有求必应,闻言立刻铺开纸笔,认真构思起来。
当晚,胤晅来到坤宁宫,云舒便将此事说与他听。胤晅听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正围着弘昕看他画牌匾草图的乌林珠身上,冷峻的眉眼间染上一抹难以察觉的柔和。
“林珠儿有此善心,甚好。”胤晅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沉稳,“只是,开设善堂,并非易事。选址、人手、物资调配、日常管理,皆需周全考虑。并非有银钱便可一蹴而就。”
乌林珠听到皇阿玛的话,有些紧张地跑过来,仰着头,小手揪着胤晅的龙袍下摆:“皇阿玛,女儿知道不容易。女儿会好好学,会用自己攒下的体己钱,不会胡乱花费公中的银子。额娘说,可以请一些可靠的嬷嬷和识字的宫女帮忙,女儿也会常常去看着的。”
看着她稚嫩小脸上那不符合年龄的认真与坚持,胤晅的心软了下来。他登基以来,一直致力于塑造仁德爱民的形象,幼女此举,于公于私,都堪称一桩美谈,更能潜移默化地引导皇室乃至官宦子弟关注民生疾苦。
“准了。”胤晅终于点头,他弯腰,难得地亲手将乌林珠抱了起来,“朕会让内务府协助你,在京中寻一合适院落。但林珠儿要记住,既开了头,便需有始有终,要真正用心去做,而非一时兴起。”
“女儿记住了!谢谢皇阿玛!”乌林珠欢喜地搂住胤晅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胤晅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泻出一丝笑意。
有了皇帝的首肯和内务府的协助,事情进展得很快。不过半月,便在靠近西城的一处清净地段,寻好了一座三进的院落,稍加修葺整理,便初具规模。乌林珠将自己的大部分体己都拿了出来,云舒又暗中补贴了一些,购置了厚实的棉被、衣物、米粮和常用药材。
慈善堂开张那日,并未大肆宣扬。乌林珠穿着寻常的棉袍,在云舒指派的两位得力老嬷嬷和几个自愿帮忙的宫女陪同下,亲自来到了慈善堂。她年纪虽小,但举止沉静,话语温和,看着老人们领到厚实冬衣和热粥时那感激涕零的模样,她的眼圈也微微红了。
她并没有只是站着看,而是学着嬷嬷的样子,帮忙给一位眼睛不好的老嬷嬷系扣子,给一个怯生生的小孤儿递上一块甜甜的饽饽。她那发自内心的善意与平和,让原本有些惶恐的受助者们渐渐放松下来。
云舒虽未亲至,却一直通过嬷嬷的回报关注着。她听闻女儿的表现,心中既骄傲又酸楚。骄傲于她的仁善,酸楚于她如此小便要接触这人世间的悲苦。
自此之后,乌林珠便成了慈善堂的常客。她不像乌兰那样光芒四射,也不像乌西哈那样专注于深奥的学问,她只是安静地、持续地做着她认为对的事情。她会仔细查看账册,会询问老人们还缺什么,会把自己份例里好吃的点心省下来带过去。她甚至跟着云舒认了几味常见的药材,学会了简单的风寒药茶配方,让慈善堂在施粥的同时,也能提供一些基础的防病汤饮。
云舒常常在幕后指点,教她如何更有效地管理,如何甄别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如何避免善心被滥用。乌林珠学得极快,那份与生俱来的同理心和云舒言传身教的智慧相结合,使得这间小小的慈善堂运作得井井有条,温暖了越来越多孤苦无依的心。
渐渐地,“四公主仁善”的名声悄然在京城底层百姓中流传开来。无人组织,却自有受助者感念其恩德,在家中为她默默祈福。
这一日晚膳后,乌林珠像只倦鸟般依偎在云舒身边,小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目光晶亮:“额娘,今天慈善堂的王婆婆说,她晚上睡觉脚不冷了,还给我做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结。”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编成的、略显粗糙的结饰,珍重地捧给云舒看。
云舒接过那个小小的平安结,心中暖流涌动。她将女儿搂紧,低声道:“林珠儿,你做的很好。你给了他们温暖,他们也给了你最真挚的祝福。这便是‘福往者福来’。”
乌林珠似懂非懂,却满足地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黄叶,而坤宁宫内,因着这小小女孩持之以恒的善举,仿佛弥漫开一种比春风更暖的气息。她的“富饶”,不在于拥有多少奇珍异宝,而在于她愿意将拥有的温暖,分给那些需要的人,并在这一过程中,让自己的生命也变得更加丰盈而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