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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日头已有了几分烈意，透过御书房支开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胤晅刚批完一摞关于漕运的折子，正揉着眉心缓神，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内侍压低声音的劝阻。
“哎呦，我的六阿哥，您慢着点，皇上正在里头处理政务呢……”
“我有要紧事找皇阿玛！”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惶恐的御前太监。来者正是六阿哥弘昉，今年刚满八岁，在云舒所出的四胞胎中行三。他跑得小脸通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一双酷似云舒的明亮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用锦缎罩着、看不清具体模样的物事。
胤晅挥退了欲要请罪的太监，看着儿子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威严的面容上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沉稳：“弘昉，何事如此慌张？朕教过你，君子稳重，行止有度。”
弘昉喘匀了气，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扬起小脸，急切道：“皇阿玛，儿臣知错。只是……只是儿臣做成了！那个‘龙骨水车’的模型，真的能动起来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之物放到御案旁的空地上，掀开了覆盖的锦缎。
只见那是一个长约两尺，高约一尺的木制模型。结构颇为精巧，以榫卯拼接而成，主体是一个带有叶片的链式转轮，架设在模拟的“溪流”与“高地”之间，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曲柄手柄。
胤晅来了兴趣，起身踱步过去，仔细端详。“这便是你这些时日，钻在工部废弃仓库里，跟着那几个老工匠鼓捣出来的东西？”他记得云舒前几日还跟他提过，说弘昉这孩子，不像弘暻爱读书，不像弘曦好武艺，也不像其他姐妹各有文雅爱好，偏偏对匠人的斧凿刨锯痴迷得很，整日里不是画些奇奇怪怪的图样，就是寻些木头边角料敲敲打打，手上都磨出了薄茧。他虽未加阻拦，心下却也曾觉得此非皇子正途。
“回皇阿玛，正是！”弘昉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自豪，“儿臣翻阅了古籍，又请教了工部的老师傅，说是真正的龙骨水车能引水灌溉，省时省力。儿臣就想，若能做个小的看个明白，以后是不是还能改得更好？”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熟练地摇动那个小曲柄。
随着“嘎吱嘎吱”的轻响，模型上的链式转轮果然开始缓缓转动，上面的一片片小木片（模拟刮板）依次将低处“溪流”（一个盛水的小铜盘）中的水舀起，提升至高处，再倒入“田地”（另一个稍高的浅槽）之中。虽然模型小巧，水流细微，但整个过程连续不断，原理清晰可见。
胤晅的目光随着那被提升的水流移动，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并非不懂农事，深知灌溉之于稼穑的重要性。眼前这小小的模型，虽显稚嫩，却将那省力提水的机械原理直观地展现了出来。
“皇阿玛您看！”弘昉卖力地摇着，额角的汗珠滴落也顾不上擦，兴奋地解说着，“这里，儿臣觉得刮板的弧度还可以再弯一些，能兜住更多的水……还有这里，转轴若是用更光滑的硬木，或者镶上铜套，转动起来就更省力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吱呀响……”
他看着模型，眼神灼灼发亮，那是一种沉浸在自己热爱领域内的纯粹光芒。
就在这时，云舒带着宫女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盅冰镇过的绿豆百合汤。她本是见天气炎热，来给胤晅送些解暑汤饮，顺道看看他是否又忙于政务忘了休息。一进殿，便看见了这父子二人围着个木制模型，一个说得兴高采烈，一个看得若有所思的情景。
“这是……”云舒将汤盅递给宫女，走近前来，目光落在那个正在运作的模型上，立刻明白了过来，唇角不由漾开温柔的笑意，“昉儿念叨了好些天的‘宝贝’，终于做成了？”
“额娘！”弘昉见到母亲，更是雀跃，“您快看，它能提水了！”
云舒细细看去，心中亦是微微震动。她来自现代，自然见过更先进的机械，但在这个时代，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凭借古籍记载和自身观察、动手做出如此精巧的水利模型，已堪称天才般的巧思。她不禁想起弘昉平日里那些被宫人私下议论为“不务正业”的行为，那些散落在他书房里的、画满了各种齿轮杠杆的草稿纸，此刻都有了答案。
胤晅没有立即点评，而是伸手接过弘昉手中的曲柄，亲自尝试着摇动了几下，感受着那传动之间的力道与阻滞。他沉吟片刻，问道：“此物若放大制造，用于田间，依你看来，比之现今常用的桔槔、辘轳，效率如何？”
弘昉见皇阿玛问得认真，立刻挺直了小胸脯，努力用最清晰的语言回答：“回皇阿玛，儿臣计算过，若是同样的人力，这水车能连续不断将水提升到更高的地方，灌溉的面积至少能大上三成！若是能找到水流湍急的河道，借助水力自行转动，那连人力都可以省了！”他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辉，“若是天下田亩都能用上更好的灌溉工具，是不是就能少些看天吃饭的艰难，百姓的收成也能更稳当些？”
最后这一句带着童真的疑问，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胤晅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他抬眸，与云舒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赞赏与欣慰。
胤晅放下曲柄，抬手轻轻抚了抚弘昉的头顶。这难得的亲昵举动让弘昉愣了一下，随即小脸上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皇阿玛向来严肃，甚少有此温情流露。
“知稼穑之艰，是好事。”胤晅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肯定，“能思改良之法，更是难得。”他顿了顿，扬声道：“来人。”
御前太监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命工部选派精通水利与器械的官员，明日带图籍来见朕与六阿哥。另，将六阿哥所制此模型，妥善保管，一并带来参详。”
“嗻！”
弘昉激动得小脸放光，几乎要跳起来，强自按捺着，规规矩矩地谢恩：“儿臣谢皇阿玛！”
云舒走上前，拿出绢帕，轻轻擦去儿子额上的汗水与沾到的些许木屑，柔声道：“我们昉儿真厉害。不过，再厉害的巧思，也需要扎实的学问做根基。日后跟着师傅们学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只偏重自己喜欢的了，知道吗？”
弘昉用力点头：“儿臣知道了！额娘，儿臣以后一定好好学算术、物理，还要学更多的材料知识，这样才能做出更结实、更好用的东西！”
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因得到肯定而愈发炽热的火焰，云舒心中一片柔软。她深知，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种子，弘暻的沉稳，弘曦的勇毅，乌兰的灵秀，乌西哈的深邃，乌林珠的善良，乌琦的灵慧，而弘昉，他的天赋或许就藏在这些看似“奇技淫巧”的木头与图纸之中。
胤晅看着眼前的儿子，再想到云舒一直以来对孩子们因材施教的坚持，心中感慨万千。他曾经以为，帝王之路，唯有经史子集、文韬武略。而云舒和孩子们，却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广阔、更生动的世界。格物致知，实业兴邦，这或许，也是一条强国富民之路。
他负手而立，目光再次落在那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水车模型上，沉声道：“传旨工部，依此原理，精选京郊合适田庄，试制大型改良水车，若确有效用，便绘图造册，咨行各地，因地制宜，推广使用。”
“是，皇上！”
夕阳的余晖为御书房镀上一层暖金色。弘昉心满意足、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的宝贝模型告退了，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有力。
殿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胤晅与云舒。
胤晅执起云舒的手，引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中渐次亮起的宫灯，缓缓道：“以前总觉得此子过于跳脱，不似弘暻稳重，不及弘曦英武。今日方知，是朕狭隘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舒儿，你看，我们的孩子，正在用他们各自的方式，点亮这个时代的未来。”
云舒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望着弘昉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温柔与骄傲的光芒。
“是啊，他们都是大清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