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近深秋,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盛,各色品种争奇斗艳,为渐显萧瑟的园景添上浓墨重彩的亮色。这日午后,天气晴好,暖阳融融,云舒正陪着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在亭子边赏菊、玩耍。
自从弘昉的水利模型得到胤晅和工部的重视,并开始着手改进农具后,宫中上下对这位六阿哥的“奇思妙想”自是又有一番新的议论。云舒听着宫人隐晦的禀报,心中虽为儿子骄傲,却也更加留意其他孩子的情绪,尤其是四胞胎中的老幺——乌琦。
乌琦在四胞胎中行四,性子最是文静内敛,不似弘昉活泼外放,不似弘昕沉静书画,也不似乌林珠热心慈善。她常常安静地待在一旁,观察着花草虫鱼,或是捧着一本书能看上大半天,有时还会拿着小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却很少主动展示。在兄姐们各展所长的映衬下,这小女儿便显得愈发安静,甚至有些不起眼。
“额娘,您看这墨菊,花瓣层层叠叠,像不像夜里最深的云?”乌兰指着不远处一盆名贵的墨菊,声音清脆。她如今已是受封的固伦荣慧公主,举止间更添了几分大方,但在家中最常扮演的还是开心果的角色。
云舒笑着点头:“确实像,我们乌兰观察得真仔细。”
弘晟正蹲在地上研究一株菊花根部的泥土,闻言抬起头,憨憨一笑:“额娘,这土质疏松,看来花匠伯伯没少费心。”他如今对农事的兴趣与日俱增,看什么都能联想到耕种上去。
乌林珠则拿着一个小本子,用炭笔认真勾勒着菊花的形态,说是要回去完善她慈善堂的图册样式。
云舒的目光柔和地扫过孩子们,最后落在安静坐在自己身侧的乌琦身上。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夹袄小裙,颈上戴着胤晅前些日子赏下的那块质地上乘、雕成玉兰花苞形状的羊脂玉佩,更衬得小脸莹白,眉眼精致。她手中也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细炭笔,却并未画画,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花,又低头飞快地写几个字,然后轻轻撕下那页纸,揉成一团,悄悄塞进袖袋里。那小心翼翼又略带懊恼的模样,像只藏食的小松鼠。
云舒心中微动,想起自己前世也曾有过这般青春懵懂、欲说还休的文艺情怀。她并未立刻点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菊花枸杞茶,对侍立在旁的翡翠低声吩咐:“去取些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来,再沏一壶蜜枣茶,乌琦近日似乎有些咳,蜜枣茶润肺。”
翡翠会意,含笑退下。
不多时,点心茶饮送来,孩子们欢呼一声围了过来。云舒特意将一碟做得格外小巧精致的栗粉糕放到乌琦面前,柔声道:“琦儿,尝尝这个,不太甜,你应当喜欢。”
乌琦抬起清澈的眸子,小声说了句:“谢谢额娘。”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斯文。
云舒看着她袖口隐约露出的一点揉皱的纸团痕迹,状似不经意地笑道:“方才见琦儿在写写画画的,是在描摹菊花的样子吗?让额娘看看可好?”
乌琦拿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有些闪躲,小声嗫嚅:“没……没有画好……都是胡乱写的……”
“胡乱写的?”云舒笑意更深,带着鼓励,“胡乱写的也好,额娘就想看看我们琦儿平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坐在一旁的乌兰也凑过来,好奇道:“是呀妹妹,你偷偷写什么呢?给我也看看嘛!”
被额娘和姐姐这般看着,乌琦更加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袖中的纸团仿佛变得滚烫。
云舒见她窘迫,心知不能操之过急,便换了个方式,指着不远处一株姿态遒劲、花瓣如丝的白菊,温声道:“琦儿你看那株‘十丈珠帘’,像不像是九天仙女垂下的一束银丝?额娘觉得它美,却一时想不出更妥帖的词句来形容。琦儿平日书读得多,可能帮额娘想想?”
这并非直接索要她的“作品”,而是邀请她共同参与一个“文字游戏”,压力顿时小了许多。
乌琦顺着云舒指的方向望去,看着那在秋风中微微颤动、流泻如瀑的白菊,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看额娘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从袖中取出那个被揉得有些皱的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石桌上。
纸张不大,上面用略显稚嫩却已初见风骨的小楷写着一首五言绝句。没有题目,只是寥寥二十个字:
“冰雪为肌骨,秋风剪素绡。
莫言孤影瘦,自有暗香飘。”
云舒凝神看去,心中蓦地一震。
这诗……格局虽小,却意境清奇!以“冰雪”喻其洁白与风骨,以“剪素绡”形容秋风拂过花瓣的动态之美,后两句更是点睛之笔——不惧孤影清瘦,只因内心自有芳华(暗香)。这哪里是在写花,分明是借花言志,透着一股不流于俗的清高与内敛的自信。这当真是一个年仅八岁、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女孩能写出来的?
乌兰也凑过来看,她虽不擅诗词,却也觉得这句子读来清爽好听,拍手笑道:“妹妹写得好!这白菊被你一写,好像真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了!”
弘晟挠挠头:“虽然不太懂,但感觉比上书房的师傅讲的有些诗还容易明白些。”
乌林珠放下炭笔,认真看了看,点头道:“妹妹心思真巧。”
得到兄姐们真诚的夸赞,乌琦的小脸更红了,但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怯意的眸子里,却亮起了细碎的光芒,像被拂去尘埃的明珠。
云舒压下心中的激动,轻轻将女儿揽入怀中,抚着她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琦儿,告诉额娘,怎么会想到这样写?”
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乌琦似乎找到了勇气,细声细气地说:“儿臣……儿臣就是觉得,这菊花不像桃花杏花那样热闹,它开在冷风里,颜色也素净,好多人只觉得它好看,却嫌它孤单。可是……可是儿臣觉得,它不需要别人觉得它热不热闹,它自己知道自己有香气,这就够了。”她顿了顿,声音更小,“就像……就像儿臣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像哥哥姐姐们那样说话做事,但儿臣心里……也是知道一些东西的。”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却让云舒心头一酸,随即又被巨大的欣慰和骄傲填满。她的琦儿,哪里是平庸怯懦?她分明是内心世界丰富细腻,有着自己独立的精神家园和价值判断!只是她表达的方式更为含蓄,更需要人去耐心发现和引导。
“傻孩子,”云舒亲了亲她的额头,“额娘从来都知道,我们的琦儿是个内心有宝藏的孩子。你这首诗写得极好,比许多成年人的无病呻吟要真诚动人得多。这份灵性,是上天赐予你的礼物,千万不要因为它与旁人不同就藏起来。”
正说着,却听亭外传来请安声,原来是胤晅处理完政务,也信步来到了御花园。
孩子们立刻欢叫着围了上去。胤晅虽已是帝王,但在家人面前,尤其是在云舒和孩子们面前,那份冷峻早已化为绕指柔。他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走到亭中,很自然地在云舒身边坐下。
“在说什么这么热闹?”胤晅接过云舒递上的茶,随口问道。
云舒笑意盈盈,将桌上那张铺平的诗稿轻轻推到胤晅面前:“皇上看看,咱们乌琦的大作。”
胤晅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小女儿。乌琦接触到父皇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云舒身后缩了缩,小手紧张地攥住了母亲的衣袖。
胤晅拿起诗稿,目光扫过那二十个字。他自幼接受严格的皇家教育,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于诗词一道虽不似文人那般刻意追求,但鉴赏能力极高。此刻看到这首小诗,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异。这诗风清丽脱俗,立意不俗,尤其“莫言孤影瘦,自有暗香飘”一句,隐隐已具风骨。这真是乌琦所写?
他抬眼,看向云舒,云舒对他肯定地点点头,眼中是与他一样的惊喜与骄傲。
胤晅放下诗稿,朝乌琦招了招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琦儿,过来。”
乌琦犹豫了一下,在云舒鼓励的目光下,慢慢挪到胤晅面前。
胤晅看着女儿低垂的小脑袋,放缓了声音:“这诗,是你方才所作?”
“……是。”乌琦声如蚊蚋。
“为何想起写菊?”胤晅又问,带着引导的意味。
乌琦偷偷抬眼看了看父皇,见他脸上并无责怪,只有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胆子稍稍大了些,小声道:“儿臣……儿臣觉得它好看,又……又有点可怜。但儿臣觉得,它不需要别人可怜,它自己就很好了。”
稚嫩的语言,却再次精准地诠释了诗中的内核。
胤晅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之前对弘昉巧思的赞赏,对乌西哈星图的惊叹,对弘昕画作的褒扬,却似乎从未特别关注过这个安静少言的小女儿。此刻,他心中蓦地生出一丝歉疚,更多的则是“吾家亦有才女初长成”的喜悦。
他伸手,将乌琦抱到自己膝上坐着。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乌琦浑身一僵,随即感受到父皇怀抱的温暖与坚实,才慢慢放松下来。
“写得好。”胤晅的声音沉稳而肯定,“朕的女儿,有志气,有风骨。这诗,不必藏拙。”他顿了顿,对侍立在旁的太监总管吩咐道:“传朕旨意,将八公主乌琦所作咏菊诗,着人誊抄装裱,就悬在朕的乾清宫书房。另,通知翰林院,下一期的《国朝闺秀诗选》,将此诗收录其中。”
这道旨意一出,不仅乌琦惊呆了,连旁边的乌兰、弘晟等也都睁大了眼睛。悬于乾清宫!入选《国朝闺秀诗选》!这可是莫大的荣耀!意味着乌琦的才华得到了父皇乃至官方最高层次的认可!
乌琦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胤晅,眼眶瞬间就红了,小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不是委屈,是巨大的惊喜和激动。
云舒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泛起欣慰的泪光。她知道,胤晅此举,不仅仅是肯定一首诗,更是肯定了乌琦这个个体存在的独特价值。这对于一个内心敏感、渴望被认可的孩子来说,是何等重要!
胤晅看着女儿哭花的小脸,笨拙地用指腹替她擦去眼泪,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莫哭。我的琦儿,自有暗香飘。日后想写什么,便大胆去写,朕与你额娘,都等着看。”
乌琦用力点头,扑进胤晅怀里,哽咽着喊了一声:“皇阿玛……”
这一刻,秋阳正好,菊香淡淡。云舒看着相拥的父女,看着周围为他们高兴的孩子们,只觉得心中被填得满满的。她的孩子们,果然都在按照自己的轨迹,熠熠生辉。而她与胤晅要做的,就是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空,让每一份独特的光芒,都有机会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