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盛,而紫禁城西北角的钦天监内,气氛却有些不同于往常。
乌西哈——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二公主,正凝眉站在一副巨大的星图前。她纤细的手指划过上面新标注的几个星宿位置,旁边摊开的不是诗词歌赋,也不是女红花样,而是一叠叠医案记录与各地呈报的时疫数据。
贴身宫女端着热茶进来,见她又是这般废寝忘食的模样,忍不住劝道:“公主,歇歇吧,这星图医案都看了一上午了。”
乌西哈恍若未闻,目光依旧胶着在星图与数据的对比上,喃喃自语:“不对……庚子年夏,荧惑守心,淮南大疫;甲辰年秋,太白经天,陇西瘴疠横行……这次的星象轨迹,与记载中的几次大疫前兆,确有相似之处……”
她越看,心头那股不安的预感就越发清晰。这不是凭空臆想,是她耗费数年心血,将钦天监浩如烟海的星象记录与太医院封存的历年疫病档案交叉比对后,得出的一个尚不成熟,却屡屡映证的猜想——某些特定的星象变化,似乎与大地上的疫病流行,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她连最亲近的额娘云舒都还未敢尽数言明,只在平日闲聊时,试探性地问过几句关于“五运六气”与气候、疾病的关系。云舒虽鼓励她多方探索,却也提醒她,医道重在实证,玄虚之说不可轻信。
乌西哈明白额娘的顾虑。但她相信,这并非玄学,只是天地万物运行规律的一部分,尚未被世人彻底认知而已。就像额娘常说的,格物致知,万事万物皆有其理。
“公主,”另一名宫女匆匆入门,低声道,“太医署的王院判来了,说是……想来与公主探讨一下您前日送去的《星疫说》初稿。”
乌西哈眼眸一亮,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襟:“快请。”
王院判是太医署里较为开明的一位老太医,也是少数对乌西哈研究表示出些许兴趣的人。他今日前来,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之色。
“公主殿下,”王院判行礼后,斟酌着开口,“您的手稿,老臣与几位同僚都拜读了。公主心思之巧,涉猎之广,老臣佩服。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这星象与疫病关联之说,实在……实在过于虚无缥缈,缺乏医理根基啊。署内诸位太医,大多认为此说难以立足,若传扬出去,恐……恐有损公主清誉,亦恐引朝野非议。”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权威的否定,乌西哈的心还是沉了一下。她攥紧了袖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王院判,我并非空谈。您看这些数据对比,还有前朝几位大家笔记中提及的……”
“公主,”王院判温和地打断她,语气却不容置疑,“笔记野史,难登大雅之堂。医道关乎人命,需严谨持重。星象占卜,终究非正道啊。”
送走王院判,乌西哈独自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叠耗费了无数心血的手稿,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迷茫和委屈。她不怕研究艰难,只怕自己的方向真的错了,怕给额娘和阿玛带来麻烦。
晚膳时分,云舒察觉到了女儿的沉默。挥退宫人,她拉着乌西哈的手在暖炕上坐下,柔声问:“我们的小星星今天怎么不亮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听着额娘温柔的话语,看着那双洞悉一切却始终充满包容的眼眸,乌西哈再也忍不住,将心中的困惑、研究遇到的阻力以及王院判的话,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额娘,是不是女儿真的想错了?这些东西,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去碰?”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云舒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那叠《星疫说》的手稿,仔细地翻阅着。上面不仅有星象图、疫病数据表,还有乌西哈根据星象周期尝试做出的疫病预测模型,甚至引经据典,试图从《黄帝内经》“天人相应”的理论中找到支撑。字迹工整,逻辑清晰,看得出下了极大的功夫。
“乌西哈,”云舒放下手稿,目光沉静地看着女儿,“还记得你小时候,额娘带你们做的‘水上浮针’实验吗?”
乌西哈点点头,那是她科学启蒙的开始。
“那时候,太上皇都觉得新奇,朝臣们也曾暗讽是‘奇技淫巧’。但现在,格物致知的精神,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云舒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任何新的认知,在最初提出时,总会面临质疑和不解。这很正常。”
她指着稿子上一处数据关联点:“你看这里,你发现的这个时间差,很有意思。星象变化在先,疫病流行在后,若这关联真的存在,或许不是星象‘导致’了疫病,而是星象反映了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会影响疫病发生的气候或环境变化规律呢?”
乌西哈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额娘的话,像是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思路之门。
“额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的研究方向未必是错的,但表达方式和论证过程,可能需要更谨慎,更‘医学’一些。”云舒微笑着点拨,“不必执着于‘星象主疫’这样的论断,容易引人误解。你可以尝试将重点放在‘星象周期与特定气候条件下疫病发生概率的相关性研究’上。比如,结合你阿玛让人整理的各地气象记录,看看你关注的星象出现时,是否普遍伴随着干旱、洪涝或异常的寒暖,而这些气候条件,正是医书上明确记载的,容易引发疫病的原因。”
乌西哈茅塞顿开,激动地抓住云舒的手:“对!对!额娘,我可以这样改!这样就不是玄虚的星象占卜,而是基于数据和已知医理的相关性分析了!”
“没错。”云舒赞许地点头,“真理越辩越明,但表达需要智慧。你的发现或许能提供一个全新的预警视角,让太医院和各地官府能提前防范,这才是它最大的价值。记住,做研究不要怕被质疑,但要用更扎实、更严谨的方式去回应质疑。”
得到了额娘的肯定和指点,乌西哈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决心和清晰的思路。她连夜修改手稿,将原本略带玄学色彩的标题《星疫说》改为更平实的《星象周期、气候变迁与疫病发生相关性初探》,并大量引入额娘建议的气候数据作为中间变量进行论证。
数日后,当修改后的文稿再次送到太医署,虽然仍引来不少争议,但王院判等人的态度却明显缓和了许多,至少愿意将其视为一种有价值的学术探讨,而非无稽之谈。甚至有几位年轻太医,对乌西哈的数据模型表现出了浓厚兴趣。
消息传到胤晅耳中,他正在批阅奏章。放下朱笔,他对身旁的云舒感叹道:“乌西哈这孩子,像你,有股子钻劲儿,也有仁心。她做这个,不是为虚名,是想为百姓防灾避疫。”
云舒为他续上热茶,眉眼温柔:“是啊,孩子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片江山。”
胤晅握住她的手:“就像你一样。”
是夜,乌西哈寝宫的灯火又亮至深夜。窗外的星空依旧浩瀚神秘,但她此刻的心却无比踏实。她知道前路依然漫长,质疑不会轻易消失,但她已经找到了方向,并且坚信,星光虽微,终能照亮一角未知的黑暗,而这探索本身,就是意义所在。
她提笔,在文稿的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小字:“谨以此篇,献给所有勇于探索未知的灵魂,愿星光指引,医泽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