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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御花园里的菊瓣卷了边，带着几分萧瑟。紫禁城内的宁静，被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骤然打破。
这日午后，云舒正在坤宁宫偏殿翻阅女子医学院下一阶段的课程纲要，乌西哈安静地在一旁整理她那厚厚一叠《星象周期、气候变迁与疫病发生相关性初探》的手稿。经过云舒的指点，她将研究重点转向了更具实证性的气候桥梁作用，虽然仍面临质疑，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愈发坚定。
“额娘，您看这里，”乌西哈指着新整理出的一张图表，“根据往年纪录，每当这种星象组合出现后的第二个雨季，南方边境地区出现瘴疠的概率会显著增加。如果能够提前预警……”
她的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母女二人抬头，只见胤晅身着朝服，面色凝重地大步走了进来，手中紧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奏报。他通常下朝后都会换下朝服，此刻这般模样，定是有了紧急政务。
“皇阿玛。”乌西哈连忙起身行礼。
胤晅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云舒身上，将那卷奏报递给她：“舒儿，你看看这个。”
云舒接过，展开一看，秀眉立刻蹙了起来。这不是普通的战报，而是一封来自西北边关大营、由随军医官联名写就的“求援信”。信中详述，营中自月前起便爆发了一种罕见的寒热症，来势汹汹，患者先是高烧不退，继而浑身剧痛、皮下现出血点，已有数十兵士病亡，数百人卧病，且疫情仍在蔓延。随军医官们用尽了常规方子，效果甚微，眼看军心浮动，战力大损，不得已才上书朝廷，请求派遣太医署精于瘟疫的太医火速支援。
“寒热交作，身痛如劈，斑疹隐现……”云舒低声念着症状，脑中飞速掠过无数医典案例和现代医学知识，脸色越来越沉，“这症状……绝非普通风寒，倒像是……瘟疫中的急重之症，或许伴有虫媒或鼠蚁传播的可能。”她抬起眼，看向胤晅，“军中卫生条件本就有限，若控制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胤晅颔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朕已即刻下令太医署选派得力太医，携带药材，明日一早便快马赶赴边关。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此番疫情诡异，军中医官已束手无策，朕担心，即便太医署的人去了，也未必能立刻找到对症之法。时间拖得越久，将士伤亡越大，于军心、于国本都是重创。”
他的担忧，云舒何尝不明白。她看着奏报上那些描述病痛和死亡的字句，仿佛能看到边关将士在病榻上痛苦呻吟的模样，能感受到书写这封求援信的医官们的焦灼与无力。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在她心中涌动。
就在这时，乌西哈轻轻“啊”了一声，她拿起自己刚刚还在研究的那张图表，指尖有些发颤：“额娘，皇阿玛，你们看……边关大营所在的区域，根据记录，正是我推演中，下一次疫病发生概率较高的区域之一……时间，也差不多就在近期……”
云舒和胤晅同时看向那张图表，又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乌西哈的研究，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现实危机产生了呼应。这不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争议，而是关乎成千上万将士性命的具体预警。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云舒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求援信轻轻放在案上，目光坚定地看向胤晅：“胤晅，让我去。”
胤晅凤眸骤然锐利：“不行！”他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边关苦寒，如今又有疫情横行，危险重重！你是一国之后，岂能亲身涉险？朕已派了太医……”
“正因为我是一国之后，更应体恤将士疾苦。”云舒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的医术，你清楚。对于瘟疫，我比太医署多数人更有经验，也有更多……非常规的思路。时间不等人，多耽搁一刻，就可能多失去一位为国戍边的勇士。我去，是最快、最可能控制住疫情的选择。”
“额娘！”乌西哈也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担忧。
“那里太危险了！”胤晅握住她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加重，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焦虑和抗拒，“舒儿，朕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朝中并非无人可用。”
“并非无人可用，但未必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云舒反手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微湿和紧绷，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胤晅，还记得我们一路走来经历的风雨吗？从府中的时疫，到后来的种种阴谋陷害，哪一次不是看似凶险？但我们每一次都携手闯过来了。我的医术，不仅是安身立命之本，更是责任。当我的能力可以救更多的人时，我无法心安理得地留在安全的宫殿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些将士，他们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丈夫？他们为了大清的安定在边关流血牺牲，如今又在病痛中挣扎。我有能力，也有责任去帮助他们。这不是冲动，是权衡之后的选择。”
胤晅紧紧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他何尝不知她说的是事实？她的医术卓绝，心思缜密，更有一种超越时代的医疗理念，往往能出奇制胜。在控制疫情方面，她确实是无可替代的人选。可是……那是边关！是疫区！一想到她可能面临的辛苦和危险，他就觉得心如刀绞。
“皇阿玛，”乌西哈也冷静下来，轻声开口，“额娘的研究和能力，或许正是解开这次边关疫情的关键。女儿……女儿也愿意将之前整理的所有相关地域气候、疫病史资料交给额娘，希望能有所帮助。”她知道自己的能力还不足以亲赴险地，但支持额娘，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
胤晅沉默了良久，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他看着云舒那双沉静如秋水，此刻却燃烧着信念火焰的眸子，终于，紧握的手缓缓松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需要带什么人，准备什么药材，你列个单子，朕让内务府和太医署全力配合，半天之内务必准备齐全。”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朕会派一队最精锐的禁军护卫你前往。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去，女子医学院那边，若有自愿且能力足够的学员，可挑选几人随行协助，也算实践。”
“好。”云舒知道他这是最大的让步和支持了，心中暖流涌过，重重点头。
“还有，”胤晅深深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给朕平安回来。你和孩子们，还在宫里等着你。”
云舒眼眶微热，用力回握他的手：“我一定会的。”
决定一下，坤宁宫立刻忙碌起来。云舒迅速开列所需的药材清单，其中不乏一些应对重症和防止传染的珍稀药材，以及她特制的一些成药粉剂。她又亲自去了一趟女子医学院，将情况说明，立时有数名胆大心细、基础扎实的学员踊跃报名。云舒仔细挑选了其中三人，连同自愿前往的翡翠一起，组成了一支精干的医疗小队。
夜幕降临，整个皇宫却灯火通明，为明日的出发做准备。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寒风凛冽。皇宫神武门外，车马齐备，护卫森严。
云舒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外罩御寒的斗篷，青丝简单地束在脑后，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胤晅亲自送至宫门，他身着常服，负手而立，看着她在寒风中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声的叮嘱：“万事小心。”
孩子们也都来了，弘暻、乌兰、弘晟、乌西哈，连最小的几个也被嬷嬷抱着来了。他们或许不完全明白此行的危险，但都知道额娘要去很远的地方做一件很重要也很辛苦的事。
“额娘，早点回来。”乌兰扑进她怀里，声音带着哭腔。
“额娘，保重身体。”弘暻像个小大人，郑重地说道。
乌西哈将一本厚厚的笔记塞到云舒手里：“额娘，这是我整理的所有资料。”
云舒一一抱过孩子们，在他们额上印下温柔的吻，强压下心中的不舍。
她最后看向胤晅，他站在那里，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她对他露出一抹让他安心的笑容，然后毅然转身，在翡翠和学员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车轱辘转动，队伍缓缓启程。胤晅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依旧久久未动。寒风卷起他的袍角，带着刺骨的凉意。
阿林保牵着马默默侍立在一旁，低声道：“皇上，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胤晅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空荡荡的街口，低声呢喃，像是在对阿林保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她若少一根头发，朕必让那苦寒之地，付出百倍代价。”
马车里，云舒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巍峨的宫门，以及宫门外那抹早已看不清的玄色身影，心中充满了离愁，更充满了前行的勇气与决心。边关的疫情是未知的挑战，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有他，有孩子们，有整个需要她去守护的信念。
车轮滚滚，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