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边关的风,裹挟着砂砾和深秋的寒意,呼啸着吹过连绵的营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压抑气息。
云舒率领的医疗小队在精锐禁军的护卫下,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这座被疫情阴影笼罩的大营。没有片刻休整,她直接进入了战时状态。
营区主将是一位面色焦灼、胡子拉碴的参领,姓马。他早已接到朝廷文书,知道皇后娘娘亲自前来,但当真见到那一身素净骑装、未施粉黛却气度雍容的云舒时,还是惊得差点跪下,被云舒及时抬手阻止了。
“马将军,虚礼免了,病人在哪里?带我去看最严重的。”云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驱散了马参领因皇后亲临而产生的些许慌乱。
“娘娘,这边请。”马参领不敢怠慢,立刻引路,语气沉重,“疫情最重的是左营三队,已经隔离出来了,但……情况很不好,军医们也是束手无策。”
隔离区设在营地边缘,简陋的帐篷密密匝匝,呻吟声、咳嗽声此起彼伏。随行的翡翠和三名医学院女学员看到眼前景象,脸色都有些发白,但看到云舒沉静如水的侧脸,又都强行镇定下来。
云舒没有丝毫犹豫,接过翡翠递来的、用特制药汁浸泡过的面纱戴上,又仔细净手,便弯腰走进了第一顶帐篷。
帐篷内光线昏暗,气味浑浊。几名士兵躺在草铺上,面色潮红或灰败,呼吸急促,裸露的皮肤上可见暗红色的瘀点或瘀斑。有人在高热中无意识地抽搐,有人则虚弱得连呻吟都几不可闻。
云舒蹲下身,仔细观察病人的舌苔、眼睑,又仔细搭脉,眉头越蹙越紧。这症状,结合她路上翻阅乌西哈资料以及自己判断,愈发肯定了是某种经由鼠蚤或类似虫媒传播的烈性瘟疫,类似现代的鼠疫,尤其是败血型和肺型混合的特征,凶险异常。
“高热、寒战、剧烈头痛、身痛如劈,继而意识模糊,皮下出血……”云舒低声对紧随其后的翡翠和学员们讲解,“病情发展极快,从发病到……可能不过三五日。必须立刻采取更严格的隔离和消毒措施,原有方剂效果不显,需调整思路。”
她迅速走出帐篷,对等候在外的马参领和一众面露愁容的军医下达指令:“立刻将现有隔离区按病情轻重再次细分!所有病人用过的衣物、被褥全部焚烧!营区范围内,尤其是粮草囤积地和人员密集处,大规模撒生石灰消毒,灭鼠灭蚤!所有接触病人的兵士和医者,必须像我这样佩戴口罩,勤用我带来的药皂净手!”
她的指令清晰明确,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般的决断力,让习惯了粗犷军营作风的将领和军医们都为之一震。有人下意识地想质疑皇后是否过于严苛,但触及她那双沉静却锐利的眸子,话便咽了回去。
云舒不再多言,立刻回到临时辟出的诊疗帐,根据刚才诊察的情况,结合自己带来的珍稀药材,开始重新拟定方剂。她以古方“清瘟败毒饮”和“达原饮”为基础,大胆增减,加入了几味药性峻猛却对症的药材,又辅以她特制的解毒退烧丸散。
“娘娘,这……这几味药是否过于凶险?”一位年长的随行军医看着方子,忍不住出声提醒。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云舒头也未抬,笔下不停,“此疫凶猛,常规温和之药如隔靴搔痒。按此方抓药,重病者先灌服汤剂,再辅以丸散,同时用银针泄其热毒要穴。我们必须抢在病情恶化之前!”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那军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躬身应下,赶紧带人去抓药熬制。
接下来的日子,云舒几乎不眠不休。她穿梭在各个隔离帐篷之间,亲自为重病患者施针、观察用药反应、调整方案。那双曾经只执笔抚琴、调配药膳的纤纤玉手,如今毫不避讳地接触着最污秽的脓血和最痛苦的躯体。
翡翠带着女学员们,严格按照云舒的要求,负责较轻症病人的护理、喂药、清洁以及环境消毒。她们起初也有些害怕和笨拙,但在云舒沉稳的示范和指导下,很快也变得有条不紊。她们用云舒教导的方法,为高烧的士兵用温水擦拭身体降温,耐心地一勺勺喂进汤药,仔细清理着呕吐物和排泄物。
军营里,这些突然出现的女子身影,成了灰暗压抑氛围中一道奇异而明亮的风景。她们没有娇气,没有退缩,只有专注和冷静。起初还有些兵油子想说些闲话,但看到皇后娘娘亲自为一个浑身污秽的小兵施针,看到那个叫翡翠的姑娘毫不犹豫地为一个失禁的士兵更换脏污的床褥,所有的闲言碎语都化为了无声的敬重。
一天深夜,一名负责照顾重病区的年轻学员因为连日劳累和高度紧张,在给病人喂药时不小心打翻了药碗,滚烫的药汁溅了她一手,她也只是咬着唇默默擦掉,重新去端了一碗。
云舒看到她那烫得通红却强忍泪水的手,心中一酸,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做得很好,去用我给你的药膏擦一下,这里我来。”
那学员抬起头,看着云舒布满血丝却依旧温和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委屈,而是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力量所充斥。“娘娘……我不疼。”
云舒对她鼓励地笑了笑,“我知道。但我们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才能救更多人。”
这一幕,恰好被巡营的马参领看到。这个在战场上刀光剑影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此刻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转身对副将低声叹道:“皇后娘娘和这些姑娘……真是……真是菩萨心肠,金刚手段啊!”
在云舒和她带领的女子医疗队没日没夜的奋战下,奇迹开始出现。几位被军医判定几乎无救的重症士兵,在用了新方剂和银针治疗后,持续数日的高热竟然慢慢退了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逐渐清醒,身上的瘀斑也开始淡化。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军营,绝望的氛围被一丝希望的光芒刺破。越来越多的士兵看向那顶忙碌的诊疗帐和那些穿梭的身影时,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期盼。不知从谁开始,私下里,“白衣菩萨”的称呼悄然流传开来。
云舒站在帐篷外,迎着凛冽的寒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连续多日的疲惫让她身形有些消瘦,但脊背依旧挺直。她看着远处天际的寒星,想起了离宫前乌西哈那担忧又不舍的眼神,想起了胤晅那深不见底、饱含千言万语的凝视。
她知道,这里的战斗还远未结束,疫情仍有反复的可能。但至少,她已经扼住了死神的一部分咽喉,为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抢回了一线生机。
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转身,再次走向那片需要她的帐篷。她的身影在昏暗的灯火下拉得很长,坚定而从容。在这片充满阳刚之气的军营里,她和她的“巾帼身影”,已然成为了所有人心中,足以驱散疫病阴霾的、最温暖而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