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月色,总是显得格外清冷,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临时充作医帐的营房里,油灯已经添了三次。云舒揉了揉酸胀的腕骨,将最后一根银针从一名发热士兵的穴位上取下。她的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诊治,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全凭一股意念支撑。
“娘娘,您去歇歇吧,这里还有我们。”一名从医学院跟来的女学生接过她手中的针包,声音里满是担忧。她们这些年轻人都有些熬不住,更何况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云舒轻轻摇头,嗓音因缺水而有些沙哑:“无妨,我再看看刚送来的那几个重症。”她站起身,眼前却猛地一黑,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娘娘!”翡翠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您必须休息了!从昨日到现在,您粒米未进,再这样下去,病倒的就是您了!”
云舒借着她的力道站稳,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间翻涌的疲惫。她何尝不知身体已到极限?只是看着帐外那些因为缺药而只能硬扛的士兵,听着他们压抑的呻吟,她如何能安心合眼?
疫情比预想的更为凶猛,随军携带的药材,尤其是几味关键的主药,已然见底。她虽已命人快马加鞭去附近州府筹措,但远水难救近火。昨夜,又有一名年轻的小兵没能撑过去……那种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我们带来的黄连、金银花,还有解毒散热的犀角,全用完了。”翡翠低声汇报,声音沉重,“新采的草药药性不够,压制不住这般凶猛的时疫。”
云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坚定的清辉:“将我们最后那点老参切片,兑入热水,给那几个气息最弱的吊着命。告诉将士们,朝廷的药材,很快就会到。”这话,既是安抚他人,也是安慰自己。她相信胤晅,他绝不会让她身陷绝境。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穿透夜色的高呼:“圣旨到——八百里加急——”
云舒心头猛地一跳,与翡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个时辰,八百里加急?
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快步走出医帐。只见一队风尘仆仆的禁军护卫着一辆满载箱笼的马车停在营房空地上,为首之人正是胤晅的贴身侍卫副统领阿克敦。他一身尘土,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未曾停歇。
阿克敦见到云舒,立刻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声音洪亮却难掩疲惫:“皇后娘娘接旨!皇上八百里加急,运送救治时疫之紧缺药材,并附上手书一封!”
不是正式的圣旨流程,而是以这种最快速、最直接的方式,送来了她最需要的东西。
云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喉间。她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卷轴和一旁一个密封的信匣。
“阿克敦,快请起。一路辛苦。”她声音微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为皇上、娘娘分忧,卑职万死不辞!”阿克敦起身,立刻指挥手下,“快!将药材全部卸下,轻拿轻放,交由娘娘清点处置!”
士兵们轰然应诺,动作迅速地开始搬运。一箱箱,一捆捆,打开来看,正是她眼下最急需的黄连、黄芩、犀角、羚羊角……种类齐全,品质皆为上乘,数量更是足够应对眼下疫情有余。
翡翠带着医学院的学生们立刻上前接手,清点、分装,每个人的脸上都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原本死气沉沉的医帐区域,因着这批及时雨般的药材,瞬间注入了活力。
云舒没有立刻去查看药材,她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信匣,走回稍微安静些的医帐隔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撬开火漆封缄。里面没有冗长的问候,只有一张熟悉的、带着龙涎香余韵的宣纸,上面是胤晅那力透纸背、锋芒内敛的字迹:
“念你如疾,药至心至。”
只有短短八个字。
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入云舒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所有的坚强,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念你如疾……”
他将思念比作顽疾,无药可医。唯有她这个人,才是他的解药。
“药至心至。”
他知道她这里缺药,他便送药来。人虽未至,但他的心,早已随着这八百里加急,跨越千山万水,先于药材,抵达她的身边。
没有帝王的威严训示,没有程式化的关怀问候,只有这八个字,将他所有的牵挂、焦虑、爱恋与支持,毫无保留地倾泻给她。
在外,她是冷静自持、妙手回春的皇后,是医学院的山长,是将士们口中的“白衣菩萨”。可在他这里,她永远都是那个他会心疼她熬夜,会为她按摩浮肿双腿,会因她全心关注孩子而暗暗吃醋的云舒。
他懂她的坚持,也懂她的脆弱。
他无法亲至险地陪伴,便用这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告诉她——他与她同在。他倾举国之力支持她的理想,也用最私密的情感,支撑着她即将枯竭的精神。
云舒将信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彼时落笔时的心跳。泪水肆意流淌,多日来的压力、疲惫、无助,似乎都随着这滚烫的泪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帐外,是士兵们因得到有效药物治疗而发出的、带着希望的声响;帐内,她捧着这封重逾千斤的信,哭得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良久,她才慢慢止住泪水,用袖子小心翼翼地将信纸上的泪痕拭去,将其折好,贴身收藏。那冰冷的信匣仿佛也带上了他的温度,熨帖着她冰凉的手心。
她重新净面,整理好仪容,走出隔间。那双刚刚被泪水洗涤过的眸子,此刻比边关的星辰还要明亮,还要坚定。
“翡翠,”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容摧折的力量,“按我新调整的方子,立刻煎药!重伤者优先!”
“是!娘娘!”翡翠响亮的应声,带着焕然一新的干劲。
云舒走到药堆前,亲自抓起一把品相极佳的黄连。苦涩的药香钻入鼻尖,此刻闻来,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甘甜。
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夜色依旧浓重,但她的心中,已亮如白昼。
胤晅,你的心,我收到了。
你的江山,你的将士,我必为你守住。
她转身,重新投入那片需要她的战场,步伐稳健,背影挺直。因为她知道,无论相隔多远,始终有一道目光,如同最坚定的日光,穿越一切阴霾,温暖地照耀着她,与她同心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