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A城,热得不讲道理。
沈念星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扇庄重得不像话的校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A城大学。她高考志愿的第一志愿。
说是第一志愿也不准确——因为她就只填了这一所。
沈念星把行李箱拉杆收回去,拎着箱子大步往校园里走。身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和她一样拖着行李的新生,有戴着工作牌迎新的学长学姐,还有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的老生。
九月初的大学校园,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每个人都是跃动的音符,喧嚣又生机勃勃。
“学妹你好!需要帮忙吗?”
一个穿着红色志愿服的男生朝她跑过来,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分。
沈念星礼貌地笑了笑:“不用了,谢谢学长。我知道路。”
“你确定?材料学院在——”
“西区第三教学楼,从校门直走经过图书馆左转。”沈念星说得云淡风轻。
那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们新生现在都做攻略这么详细?”
沈念星没解释,拖着箱子继续往前。她的行李箱上贴着一个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贴纸,是她在通知书里翻出来的。报到流程、校园地图、各院系分布——这些东西她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晚上就全部背下来了,精确到每一栋楼的方位。
没办法,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凡事都做到万无一失。因为没有人会替她兜底。
穿过连接教学区和生活区的林荫大道时,沈念星的脚步微顿。
这条林荫道大概有五百米长,两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头顶织出一片浓密的绿荫。斑驳的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片流动的光影。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操场的绿色草坪和几栋白色的建筑。
她停下来,把行李箱放在身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机。
镜头对准了这条林荫道。
阳光正好,梧桐正绿,远处隐隐有蝉鸣——她忽然想把这个画面存下来。
但就在她按下快门的瞬间,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闯入镜头。
画面定格了。
照片里,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正侧身从林荫道的另一头走来,微风吹起他的衣角,树影落在他身上,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他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分明,清隽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疏离感。
沈念星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画面好看——好吧,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她觉得这张脸莫名有些眼熟。
她蹙了蹙眉,想仔细回想在哪见过,但脑子里的线索断了,像被风吹散的白雾。
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回去,一阵风忽然从身后刮过来,把她手里的新生报到指南吹飞了。沈念星“啊”了一声,下意识去追那张飞出去的白纸,行李箱的拉杆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两步,行李箱从手里滑脱——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的肩膀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对,是什么人。
硬邦邦的,带着陌生的温度。
沈念星整个人往前扑去,耳边先是“砰”的一声——行李箱撞上了什么硬物——然后是一声轻微的闷哼,随即一个有力的手掌稳稳按住了她的肩膀,止住了她下坠的势子。
她的脸埋进了对方胸口的布料里,鼻尖是淡淡的松木清香。
很淡,像是冷冽的雪松被晨风拂过,干净又清冽。
沈念星的脑子空白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回神,猛地把头抬起来。
她撞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身高目测将近一米九,逆光里他的五官清晰得不像真人。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拔流畅,薄唇微抿,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格外深沉。
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右手还抓着什么——沈念星低头一看,是他替她挡住了那个飞出去的行李箱,修长的手指扣在拉杆上,骨节分明。
而他的左手,正稳稳按在她肩膀上。
沈念星的第一反应不是被他按着肩膀,而是——
这张脸,她刚才在相机里见过。
镜头里从天而降的那个人,不就是他吗?
“看够了?”
对方的声音低沉清冽,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念星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了好几秒,脸“唰”地红了。
“对不起!”她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了距离,“我没看路,撞到你了,抱歉——”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因为她发现他们之间这个距离不太对。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刚才那一撞,她整个人几乎扑进他怀里,他的手还按在她肩膀上没松。而且她注意到,行李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小腿上——那个力道虽然不大,但肯定不轻。
沈念星心里“咯噔”了一下,视线忍不住往他的腿上看了一眼。
白色的休闲裤,小腿位置被撞得皱了一块。
“行李撞到你了……疼不疼?”她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怎么可能不疼?
对方没说话,只是垂眼看她。
被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沈念星莫名地不自在起来。他的目光太沉了,沉得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学长?”沈念星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松开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把行李箱推到她面前,嗓音很淡:“没事。”
说“没事”的时候,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清冷淡漠的样子,仿佛刚才被撞的不是他。
“真的没事吗?”沈念星不太放心,又看了一眼他的腿,行李箱的硬壳撞上去肯定留下印子了,“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
“不用。”
他的回答简洁得不像是在跟人交流,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刻意压着什么。
沈念星终于意识到这个人不太好相处,讪讪地闭了嘴,伸手去抓行李箱的拉杆。
就在她手指碰到拉杆的瞬间,另一只手先她一步将拉杆往旁边一带。
她没拉到行李箱,手指擦过他的手背。
触感微凉,骨节分明。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沈念星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行李箱上——不是看行李,是在看那只拉杆。准确地说,是刚才她碰过的那块地方。他垂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道清瘦的线条上下起伏,像是在隐忍什么。
深色金属的拉杆上,映着她手指的倒影。
看起来,他好像很在意被人碰到。
沈念星赶紧又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你的行李箱,呃,你的手——”
她在说什么?
她在语无伦次。
对方终于把目光从拉杆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身上。
他的眉眼清隽,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但沈念星注意到,他的耳廓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红,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阳光很晒。
可能是因为太热了吧。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沈念星以为他要说什么,下意识抬起头,却只看见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部手机。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新生宿舍分配那一批,材料学院有个叫沈念星的——”
他的声音很轻,沈念星没听清后面说了什么。
而且,他刚才说的是——
沈念星?
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胸口,发现挂在胸前的校徽上赫然印着她的大名——A城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2024级 沈念星。
她呆住了。
再看那个人的背影。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鼓起来,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脊背挺直,步伐从容,修长的身形在林荫道深处渐渐远去,最后被梧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部分。
沈念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一阵风吹过来,吹得她手里的报到指南哗啦啦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报到指南上印刷着一行字:迎新志愿者信息——学生会主席,厉景淮。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
她当时报志愿的时候,本来想冲一冲清北的。以她的省排名,报清北稳上,但她把志愿交上去那天晚上,班主任打电话来说清北的那个专业今年只招三个人,建议她保守一点报A大。
她听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挂掉电话之后,班主任收到了一个人的电话。
班主任后来告诉她,那个人在电话里说了四个字——
“帮我改志愿。”
沈念星一直不明白班主任为什么对这件事印象这么深。明明只是一通普通的招生电话,有什么好记得的?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人的声音,和刚才那个人打电话时低沉的嗓音——
好像,有一点像?
沈念星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子。
不可能。
她把行李箱扶正,深吸一口气,拎着行李继续往材料学院的报到点走去。
走到林荫道尽头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穿白衬衫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阳光洒了一地,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沈念星不知道的是——
在她拖着行李消失在林荫道尽头之后,林荫道另一头的教学楼转角处,厉景淮慢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靠在墙边,垂眼看了两秒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扶过她的肩膀。
修长的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回味什么。
他闭上眼睛,喉结又微微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声音平静:
“材料学院新生报到点安排在几号教学楼?”
对面显然愣了一下:“主席,新生报到点不是统一安排的吗?”
“我问具体位置。”
“二号教学楼三楼……”
“换。”
“什么?”
“报到点换到五号楼。距离学生公寓近,方便搬运。”
“可是主席,五号楼的教室都——”
“调。”他说了一个字,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主席,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厉景淮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刚才沈念星离开的方向。阳光正好落在林荫道尽头的转角处,铺了一地的金黄。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她行李太重了。”
挂掉电话之后,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那是一双经常写字的右手,笔尖划过无数张草稿纸,无数个夜晚的计算。但现在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些公式。
是刚才那个瞬间。她撞进他怀里,头发丝扫过他下巴的感觉。
是那只行李箱的拉杆,映着她手指倒影的样子。
是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而不是像过去的两年那样——
远远地看她一眼。
两年了。
这张脸,这张在相机镜头里一闪而过的脸,这张他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想的脸,他终于可以在光天化日下看个够。
“你倒是撞得挺厉害。”厉景淮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有极淡的笑意。
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能看出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像是一颗沉寂了很久的星,忽然被点亮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荫道尽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白色衬衫消失在楼梯间的暗影里,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