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星觉得今天运势不太好。
先是撞了人,再是被一张吹飞的白纸搞得狼狈不堪,现在——她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公示栏上公布的分寝名单,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你住几号房?”旁边有个同学院的女生凑过来问。
“15号楼,204。”
那女生愣了愣,随即瞪大眼睛:“十五号楼不是研究生楼吗?本科生一般不安排在那里吧?”
沈念星又看了一眼名单,没错。
15号楼,A城大学最新的宿舍楼,去年刚竣工。她之前在校园论坛上看过,这栋楼主要给博士生和少数研究生住,本科生想住进去得抽签抽中。全校本科生总共只有不到二十个名额,居然有她一个?
“沈念星……你省状元来的,可能学校给你特别待遇了?”那女生语气酸酸的。
沈念星没接话。
她拖着行李箱穿过整个校园,找到了15号楼。楼体是灰白色调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和路边那些老旧的本科生宿舍楼形成鲜明对比。
推开204的门,沈念星彻底愣住了。
单人间。
不是上下铺,不是四人间六人间,是单人间——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书桌衣柜齐全,独立卫浴,还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晒进来的阳光暖烘烘的,照着窗台上不知道是谁养着的一盆绿萝。
沈念星把行李箱拖进去,在书桌前坐下来,脑子转得飞快。
这不正常。
录取通知书上明确写着本科生标准住宿条件:4人间,上床下桌。宿舍是由学校学工处统一分配,按照学生填写的住宿意愿和学院人数随机调配,根本没有所谓的“特殊待遇”。
除非——
有人改了分寝名单。
沈念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下午在林荫道上,那个人打电话时说了什么来着?
“新生宿舍分配那一批,材料学院有个叫沈念星的——”
她当时没听清后面说了什么。
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把她分到十五号楼”?
沈念星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推测实在太离谱。那个人就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能力干预学校的分寝系统?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往衣柜里挂,挂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班群里的消息。
辅导员发了一条通知,提醒大家晚上七点去五号教学楼三楼开年级大会。下面一水的回复“收到”,她也跟着回了一个。
群消息刚回完,又蹦出来一条私聊。是同班的姜晚晚发来的,她们在报到点加了微信。
“念念,你住在哪里啊?”
沈念星想了想,觉得如实回答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但也没必要撒谎:“15号楼,204。”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来一连串感叹号。
“!!!!!!你怎么住到研究生楼去了!!!!”
沈念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回了一句:“可能运气好。”
“运气好就能住十五号楼??我刚刚查了论坛,今年本科生分配到十五号楼名额的只有十七个人,而且都是成绩特别好的——等一下,你不是市状元吗?”
“省状元。”沈念星纠正。
“好吧,省状元,那你可能是学校给尖子生的奖励吧。”
沈念星觉得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便没再多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姜晚晚的消息,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我是下午那个人。厉景淮。
沈念星愣了一下。
她犹豫了大概两秒,点了通过。
加上好友之后,对方没有马上发消息。沈念星等了两分钟,把手机放下了。
又过了一分钟,手机又响了。
不是消息。
是一通语音电话。
她接起来,犹豫着开口:“喂?”
“在宿舍?”对方的声音低沉清冽,在听筒里听起来格外有质感。
“嗯。”沈念星攥紧了手机,“你怎么加到我微信的?”
对面沉默了一秒:“群里。”
班群。
对,年级群是实名制的,他只要有心,就能找到她。
“你的腿没事吧?”沈念星又想起了下午那一撞。
“皮外伤。”厉景淮的回答简洁得不像话,但顿了一下之后,又加了一句,“不用担心。”
沈念星想说她没担心,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晚上年级大会,你认识路吗?”他问。
“五号楼三楼。”沈念星答得很干脆。
“我带你过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而是“我带你过去”。
沈念星呆住了一秒:“不用了,我自己——”
“七点,楼下等你。”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沈念星盯着已经挂断的通话界面,足足看了三秒。
这人怎么这样?
晚上六点五十,沈念星从宿舍楼里出来。
她在楼门口站定,四处张望了一圈。
路灯刚亮起来,把楼前的空地照得昏黄。一阵夜风吹过来,吹得她刚洗过的头发在肩头飘了飘。
夜风里有桂花的甜香。
她闻到那个味道,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厉景淮。
他靠在楼门前的一根灯柱上,低着头看手机。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色线条。换了件黑色的休闲T恤,衬得他的肤色更加冷白,领口的锁骨线条隐约可见。
沈念星走过去的时候,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个度,像是有人往里面点亮了一盏灯。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种清冷淡漠的表情。
“走吧。”
沈念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洒在地上,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念星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注意到他的影子比她的高了一大截,腿也很长,走路的样子像是在丈量世界。
“你走路好快。”她小声说了一句。
前面的身影微微一顿。
厉景淮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随后放慢了步伐。
从这一刻起,他的步速明显慢了。
慢得,几乎是在迁就她的节奏。
沈念星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
他们穿过校园的主干道,拐进教学区。月光洒在柏油路上,路面被照得亮堂堂的,像一条银色的河流。路边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落在梧桐树和银杏树上,把枝叶照出一种温暖的旧色调。
走到五号楼门口的时候,厉景淮忽然停下来。
沈念星差点撞上他的背,赶紧刹住脚。
“怎么了?”她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到教学楼门口的电子屏上。
电子屏上滚动着最新的通知公告:
“教学楼电梯维修通知:因电梯设备老化需整体更换,五号楼1、2号电梯即日起停运,预计维修工期两个月。请同学们走楼梯上下楼,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沈念星:“……”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高度。
五号楼,一共十二层。
而材料学院的年级大会,在三楼。
三楼,没有电梯。
厉景淮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我背你上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沈念星的脸“腾”地红了。
“不用不用不用——”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三楼而已,我爬得动。”
说完她就推开教学楼的门,大步上了楼梯,头也没敢回。
厉景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眼里慢慢浮上一层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薄得像月光,轻得像夜风,转瞬即逝。
但他还是笑了一下。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上,亮着和一个人对话的窗口。
对方的昵称是:星️。
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另一个对话框,头像是一个联系人备注的截图。
截图上只有一行字:沈念星,省状元,18岁,志愿A大材料科学与工程。
这是他两年前就保存在手机里的信息。
他在她还没填志愿之前就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了她要报什么学校。
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大步走进了教学楼。
今晚是她大学生活的第一次年级大会。
他不能迟到。
他必须站在能看到她的位置。因为那是他想了两年的风景。
厉景淮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间上方那盏昏黄的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修长而孤独。
“沈念星。”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舌头抵住上颚再轻轻松开,像一粒糖在嘴里融化,甜得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每一次念她的名字,他都觉得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好听的三个字。
比任何音符都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