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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是第二天开始的。
沈念星凌晨五点半就被闹钟吵醒，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集合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操场上已经站满了穿着迷彩服的新生，放眼望去一片绿油油的，像刚种下去的秧苗。
她站在材料学院的方阵里，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姜晚晚站在她右边，一直偷偷打哈欠，左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周逸，看起来很斯文，但嗓门出奇地大，教官喊立正的时候他喊“到”能把旁边人耳朵震聋。
教官姓陆，据说是某野战部队退役的，黑瘦黑瘦，眼神跟刀子似的。他背着手从方阵前面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打量新生的脸，走到沈念星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出列。”
沈念星愣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陆教官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公事公办：“军训期间，每个方阵选一个领队。领队不需要参加训练，但要在队列前面做示范。我看你站姿不错，就你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凭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沈念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好的，教官。”
姜晚晚在旁边替她高兴，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角，压低声音说：“念念，你好厉害！”
沈念星其实不太想出这个风头。她从小到大的原则就是——能低调就低调。枪打出头鸟，这句话她妈从小说到大，她听多了，骨子里就有一种对“被关注”的排斥。
但教官点了名，她不可能拒绝。
于是军训第一天，沈念星就成了材料学院方阵的领队，站在整个方阵的最前面，面对着三百多号人。
烈日当空，九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下来，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沈念星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但她站得笔直，下颌微收，双手贴紧裤缝，标准的军姿。
队列里的新生们一开始还有意见，但练了一上午之后，没人再嘀咕了。因为沈念星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无论是立正、跨立、停止间转法，她都做得干净利落，陆教官让她做示范的时候，连隔壁方阵的教官都跑过来看了一眼。
“这姑娘可以啊，”隔壁教官跟陆教官说，“练过的？”
陆教官难得地笑了笑：“体态好，有底子。”
沈念星确实练过。她初中时候练过三年舞蹈，后来因为学业重停了，但肌肉记忆还在，站姿走姿都比普通人好看。这点她从来没主动提过，但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午休的时候，姜晚晚拉着她去食堂吃饭，一边走一边念叨：“念念你太厉害了，你是不知道，你站在前面的时候，后面好几个男生都在看你。”
沈念星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看就看呗，又不是动物园。”
“不是那种看！”姜晚晚急了，“是那种看——就是，哎呀，你懂的，男生看好看女生的那种看。”
沈念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你要表达什么？”
姜晚晚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上午休息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在讨论你，问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男朋友——”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单身！”
沈念星筷子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姜晚晚。
姜晚晚被她看得心虚，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觉得，你大学了嘛，谈个恋爱怎么了……”
“我没说不行，”沈念星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但我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
姜晚晚撇了撇嘴：“你就是太闷了。”
沈念星没反驳。她确实闷，从小到大都是。她不是不会社交，是不想社交。那种需要维持表面热情、说一堆废话才能拉近距离的感觉，让她觉得累。
但下午的事情让她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下午训练的内容是走队列。沈念星作为领队，走在方阵的最前面，身后是三百多号人，脚踩着统一的节奏，操场的地面被踩得砰砰响。
走完一轮，陆教官喊了“停”，让大家原地休息十分钟。
沈念星松了口气，转过身想走到阴凉处喝口水，结果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是个男生，个子挺高，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看着挺阳光的。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到沈念星面前，笑着说：“同学，你刚才走队列走得真好，喝口水吧。”
沈念星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礼貌地笑了笑：“不用了，我自己带了水。”
“没事，拿着吧，”男生把水往她手里塞，“我叫陈越，环境工程的。你呢？”
“沈念星。”
“沈念星……”陈越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好听。加个微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自然，像是加微信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周围有几个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小声议论，有人甚至拿出手机偷偷拍。
沈念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不是不会拒绝人，但她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围观这种事。而且这个陈越的态度虽然直接，但并不让人反感，他只是笑着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瓶水，等着她的回答。
就在她准备开口说“抱歉，不太方便”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沈念星侧头，看见了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和骨节修长的手指。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厉景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阳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张清隽的脸衬得有些不真实。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陈越身上，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她跟我一起。”
陈越愣住。
沈念星也愣住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那不是学生会主席厉景淮吗？”
“他怎么会来这里？军训不是不关他的事吗？”
“他刚才说什么？她跟他一起？”
“一起什么？一起吃饭？一起训练？还是——”
沈念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下意识想往旁边躲，但厉景淮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没用多大力气，却像是有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量，她动不了。
陈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尴尬。他把那瓶水收了回去，干笑了一声：“哦，原来……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没事。”厉景淮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越转身走了，走得挺快，像是怕再多待一秒会更尴尬。
沈念星深吸一口气，把肩膀从他手里挣开，转过身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你刚才什么意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厉景淮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她小小的倒影。他好像在想该怎么回答，沉默了两三秒，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字面意思。”
“……什么字面意思？”沈念星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了，“我跟你不熟，你就这样在所有人面前说——”
“不熟？”厉景淮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你撞过我，我加了你微信，通过电话，晚上还等你一起去开年级大会。这叫不熟？”
沈念星被噎住了。
她很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他们确实比普通新生之间的交集多得多。
“那也不能……”她的声音小了下去，“你刚才那样说，别人会误会的。”
厉景淮看着她，目光很沉。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在……在一起。”
沈念星说完这四个字，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厉景淮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光，像深夜里远处的灯火，看不真切，但你知道它在。
“那就误会吧。”他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步伐从容，脊背挺直，黑色的T恤在阳光下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沈念星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什么叫那就误会吧？
这个人说话怎么永远是这个调调——每一个字你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让你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说不清是心跳加速还是血压升高。
姜晚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兴奋得声音都在抖：“念念！！厉景淮刚才是不是在帮你挡桃花？他跟你说什么了？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了？你什么时候跟他在一起的？你怎么没告诉我？”
沈念星捂住脸，声音闷闷的：“我没有跟他在一起。”
“那他为什么说‘她跟我一起’？”
“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喜欢你？”
“不可能。”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沈念星放下手，看着厉景淮离开的方向，操场的尽头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我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下午的训练结束之后，沈念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洗了个澡，瘫在床上不想动。
她拿起手机，发现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有班群里的，有姜晚晚发的，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人发来的好友申请。班群里已经炸了，聊天记录刷得飞快，她往上翻了翻，看到了事情发酵的源头。
有人拍了一张照片发在群里——照片里，厉景淮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在说话。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看起来……确实很暧昧。
下面一溜烟的回复：
“卧槽，厉男神？？”
“材料学院的？这女生谁啊？”
“省状元沈念星啊，你都不看新生名单的吗？”
“所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不知道，但看这架势，八九不离十。”
“厉景淮什么时候对女生这么主动过？”
沈念星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和厉景淮的聊天对话框。上面只有几句简短的对话，都是他主动发起的——“到了吗”“在几楼”“楼下等你”之类的，她的回复都是“嗯”“好”“知道了”。
她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几秒。他的头像是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简洁得不像是一个十九岁年轻人的社交账号。
她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下午为什么说那句话？”
发完她就把手机放下了，心跳有点快。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他回的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沈念星点开图片，愣住了。
那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截图的发送方不是他，是一个备注为“陈越（环境工程）”的人。消息内容是一段长文字：
“景淮哥，下午的事情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那个女生跟你有关系。你放心，我不会再找她了。对了，你之前让我帮忙盯着军训期间有没有人找她要联系方式，我已经把名单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
沈念星盯着这段话看了整整十秒钟。
脑子里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串联起来。
陈越不是碰巧来找她要微信的。
他是厉景淮安排的人。
不是——安排这个词不太准确。应该是，厉景淮让陈越帮他盯着，看军训期间有没有男生会来找她搭讪。然后陈越自己跑来加她微信，被厉景淮当场截胡，所以才有了下午那一幕。
但更让她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厉景淮是什么时候开始“让人盯着”她的？军训才第一天。他的消息也太快了吧？就好像他有一张网，在她进入这所大学之前就已经铺好了，等着她自己走进来。
沈念星的手指微微发凉。
她重新点开那张截图，放大了看，注意到截图的顶部有一条消息被裁掉了，只露出了半个字。
那个字是“……业”。
志愿。
沈念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水，试图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但那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志愿。
谁的志愿？
她的志愿吗？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宿舍门口。
有人敲了敲门。
“沈念星？”
低沉清冽的嗓音，她不用开门都知道是谁。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厉景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学校门口那家粥铺的logo。他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是半干的，碎发垂在额前，少了几分白天的疏离感，多了几分柔和。
他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把袋子递过来：“你晚饭没吃。”
沈念星没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厉景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这时候灭了，只有远处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照着他半张脸。他垂眸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映着月光的碎影，像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
沉默了大概五秒，他把粥放在门口的地上，直起身子，声音很轻：
“先把粥喝了。”
“明天告诉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沈念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弯腰把地上的粥捡起来。
袋子是热的，粥还烫手。
他明明不知道她住在204——不对，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沈念星关上门，靠坐在门后，把粥捧在手心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厉景淮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晚安，星星。”
她盯着那个称呼看了很久。
星星。
她从小到大被叫过很多名字——念念、念星、沈同学、省状元——但从没有人叫她“星星”。
这个名字太亲密了。亲密的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好像他不只是在手机上打下这两个字，而是在心里已经叫过无数次。
沈念星把手机扣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不知道的是——
厉景淮回到宿舍之后，靠在门上，闭着眼睛，把手按在胸口上。
他的心跳比她还快。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张截图——那张他故意发给她看的截图。截图里那个被裁掉的“业”字不是bug，是他特意留下的。
因为“志愿”这两个字，他想让她自己发现。
她问得太早了，但他不打算再瞒了。
两年了。
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