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星几乎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张截图里被裁掉的半个字。是“志愿”还是“职员”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电脑,嗡嗡响个不停,每一个可能的猜测都让她的心跳加速几分。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放弃了挣扎,爬起来打开台灯,把手机里那张截图放大、再放大。像素已经糊了,但她还是盯着看了很久,试图从那些模糊的马赛克里辨认出更多信息。
她注意到截图的时间点。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也就是陈越来给她送水之前不到半个小时。
所以厉景淮在陈越来找她之前就已经知道会发生这件事了。
不,不对。
更合理的解释是,陈越的行动本身就是厉景淮授意的。
沈念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到底是来上大学的,还是来搞谍战的?
她又想起他说的那句“明天告诉你”,心里像有只猫在抓。明天是什么时候?明天就是今天了,因为现在已经过了零点。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02:23。
算了。
她把台灯关了,重新躺下,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张截图里模糊的半个字,像一只钩子,勾着她往深水里坠。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沈念星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但没什么用。
下楼集合的时候,姜晚晚一看见她就叫了起来:“念念你昨天没睡好?眼睛下面都青了。”
“失眠。”沈念星言简意赅。
“想什么呢想得失眠?”姜晚晚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想厉景淮?”
沈念星没回答,但耳根红了一点。
姜晚晚是那种察言观色技能点满的人,看见她的耳根红了,立刻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笑得眼睛弯弯的:“念念,我跟你说,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了,你一定是咱们材料学院第一个脱单的,而且还是跟校草脱单,你知道这有多牛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沈念星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你就是嘴硬。”
沈念星没再接话。
今天的训练内容和昨天差不多,站军姿、走队列、练正步。太阳比昨天还毒,晒得操场上的空气都在扭曲。沈念星站在方阵最前面做示范,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一路滴到下巴,她也一动不动。
陆教官背着手走过来,看了她一眼:“领队,你今天的脸色不太好。”
“没事,教官。”
“身体不舒服就打报告,别硬撑。”
“是。”
陆教官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巡视方阵。
上午的训练结束之后,教官吹了哨,所有人原地解散去吃午饭。姜晚晚拉着沈念星往食堂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沈念星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厉景淮发的消息。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过来。”
沈念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谁呀?”姜晚晚探头问。
“没谁。”
她们走了大概五十米,沈念星的手机又震了。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念星脚步一顿。
昨天他放在她宿舍门口的那碗粥,她确实喝了。皮蛋瘦肉粥,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掐着她回宿舍的时间买的。
他怎么知道她喝了?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沈念星咬了咬嘴唇,跟姜晚晚说:“你先去吃,我有点事。”
姜晚晚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去找厉景淮?”
“……去食堂三楼。”
“那就是去找他嘛!”姜晚晚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不用管我。”
沈念星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食堂三楼走。
食堂三楼是教职工餐厅和小炒区,平时学生来得少,环境比一二楼安静很多。沈念星推开门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厉景淮。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份粥、两碟小菜,还有一个剥好壳的茶叶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意,也更……好看。
沈念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发花痴的。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厉景淮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又把茶叶蛋也推过去,语气很平淡:“先吃。”
“你昨天说今天告诉我的。”沈念星没动筷子,盯着他看。
厉景淮抬眼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先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沈念星看了他两秒,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说实话,她确实饿了。昨晚那碗粥喝完就没再吃别的,一上午的军训又消耗了不少体力。粥是南瓜小米粥,甜度刚好,喝下去胃里暖暖的,舒服了很多。
她喝了大半碗,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米粒:“吃完了。说吧。”
厉景淮看着她嘴角的米粒,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拿起桌上的纸巾递给她。
沈念星接过来擦了擦嘴,意识到他刚才在看什么,脸微微发热。
“陈越是我初中同学。”厉景淮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现在在环境工程,军训开始之前,我让他帮忙留意一件事。”
“什么事?”
“军训期间,有多少人会找你搭讪,要你微信。”
沈念星拿着纸巾的手顿了一下。
虽然昨晚她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所以昨天他来找我,是你安排的?”
厉景淮摇了摇头:“我让他留意,没让他自己上。”
沈念星愣了一下:“那他自己来找我——”
“是他自己的主意。”厉景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有一点不太愉快的神色,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高兴的事,“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所以昨天下午那一幕,本质上是陈越自作主张跑来加她微信,结果被厉景淮当场截胡,还顺带暴露了自己是“线人”的身份。
沈念星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
“你为什么要让人盯着我?”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直接,目光也没有躲闪。
厉景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阳光在他的眼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让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
“你觉得呢?”他反问。
沈念星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垂下眼,用勺子搅了搅碗里剩下的粥:“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厉景淮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知道。”
厉景淮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深。他好像在想该怎么措辞,舌尖抵了一下上颚,最后说了一句让沈念星心跳直接破表的话:
“沈念星,我没对别人这样过。”
沈念星手里的勺子“铛”一声掉进了碗里。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耳廓的边缘有一层薄红,像被夕阳染过一样。
他没说喜欢,没说在乎,没说那些言情小说里男主角会说的大段告白。
他只是说——我没对别人这样过。
但这七个字,比任何告白都重。
沈念星低下头,把勺子从粥碗里捞出来,放在碟子旁边。她的手有点抖,但她努力控制住了。
“你——”
“先别急着回答。”厉景淮打断了她,声音很轻,“我没在问你。我只是告诉你。”
他的意思是——他不需要她的回应。至少现在不需要。
沈念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食堂三楼很安静,只有远处后厨传来的锅铲声和风扇转动的嗡嗡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上的碗碟照得发亮,也把对面那个少年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沈念星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昨天说今天告诉我,就说这个?”
厉景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成型的笑:“不然呢?”
“那个截图——”沈念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截图上被裁掉的那个字,是什么字?”
厉景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截图里的消息太多,没截全。”他说,语气自然得不像在撒谎,“你想知道什么?”
沈念星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个男人说谎的时候,连眼神都不会闪一下。
但她没有证据。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端起碗把最后几口粥喝完,站起来,“我下午还有训练,先走了。”
“等一下。”
厉景淮也从座位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个防晒霜。SPF50+,PA++++,运动防水型。
沈念星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看了一眼他。
“你脸晒伤了。”厉景淮说,目光落在她的颧骨位置,“昨晚回宿舍就看出来了。今天早上更明显。”
沈念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点疼。她皮肤白,一晒就容易泛红脱皮,以前高中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这样,她从来没当回事。
“不用——”
“拿着。”厉景淮把盒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买了两个。”
沈念星看着那个防晒霜盒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有一点感动——更多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从小到大,没有人注意过她脸晒伤这件事。她妈只会说她黑了好难看,她爸根本不会看她的脸。
但现在有一个人,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
“谢谢。”她拿起盒子,声音有点哑。
厉景淮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沈念星转身往门口走,走出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念星。”
她停下来,回头。
厉景淮还站在窗边,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下午训练,帽子戴好。”
沈念星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的军训帽子落在宿舍了。
他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问,转身推门出去了。
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九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砸在她身上。她把防晒霜盒子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包装上凸起的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帽子没戴,知道她脸晒伤了,知道她昨晚没睡好,知道她粥喝完了,知道她嘴角沾了米粒——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他全都知道。
下午的训练,沈念星戴好了帽子。
不是因为她听了他的话,而是因为她回宿舍拿东西的时候顺便把帽子带上了。她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训练到一半的时候,陆教官让大家原地休息。沈念星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被太阳晒得没什么凉意了。
她无意间往操场边上看了一眼,愣住了。
操场边的看台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T恤,长腿随意地搭在前一排座位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面朝着操场的方——不是面朝操场,是面朝她。
厉景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就那样坐在看台上,不像是在等谁,也不像是在看训练,就是单纯地……坐在那里。
沈念星的目光和他对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抬了抬下巴,像是示意她——继续训练,别看我。
但她已经看了。
周围的女生也看见了。
“天哪,那不是厉景淮吗?”
“他怎么坐在看台上?他不是大二的吗?军训关他什么事?”
“你傻啊,他来看谁的你看不出来?”
“材料学院那个领队?”
“对,就是那个省状元,沈念星。”
议论声像涟漪一样从方阵中心扩散开去,越来越大。陆教官皱了皱眉,喊了一声“安静”,但声音还没落地,又有新的议论声响起来了。
因为厉景淮从看台上站了起来,沿着台阶往下走,穿过跑道,走到了材料学院方阵旁边。他站在那里,距离沈念星不到五米远。
陆教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学生会的干部来看军训,不算违纪。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来看军训的。
沈念星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已经超过了天气预报的最高气温。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被踩得发白的草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休息时间结束,陆教官吹哨让大家继续训练。
沈念星转过身背对着厉景淮,开始走正步。她把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好像只要她足够专注,就能忽略背后那道灼热的目光。
但她做不到。
她能感觉到那束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枚小小的太阳,烫得她整个后背都在发麻。
下午的训练结束的时候,沈念星几乎是跑着离开操场的。她不想再被人围观,不想再听到那些“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的议论,更不想在面对厉景淮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但她跑出操场没多远,就被人叫住了。
“沈念星。”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厉景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他走得不快,但腿长,几步就到了她面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身后的柏油路上。
“你跑什么?”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念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厉景淮低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淡淡的温柔照得很清楚。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是藏了很久、终于不用再藏了的那种。
“我想干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沈念星低头看去。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开着的窗户,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窗边站着一个女孩子,侧脸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嘴唇微微张着,好像在念什么。
照片的光线不太好,有些过曝,边缘还有一点模糊。但那个女孩子的侧脸,沈念星不会认不出来。
那是她自己。
穿着高中的校服,扎着马尾辫,站在一扇逆光的窗户前面。
沈念星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看向厉景淮,声音发紧:“这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厉景淮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高二暑假,全国中学生学科竞赛集训营,你在B栋宿舍三楼的走廊上背单词。”
沈念星张了张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起来了。
高二暑假,学校推荐她去参加省里的化学竞赛集训营,地点在A城大学——就是她现在的大学。集训持续了十五天,她住在B栋宿舍楼,每天早起去走廊背单词,因为宿舍里太闷,走廊有风。
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那条走廊上还有别人。
“你也在?”她问,声音有些涩。
“嗯。”
“你在哪一层?”
“四楼。”
四楼。
她在三楼,他在四楼。她背单词的时候,他就站在楼上,隔着栏杆看着她的背影。
沈念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被一种巨大的、说不清的情绪冲击了。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地走在一条路上,后来才发现,原来身后一直有一个人在默默跟着你,只是你从来没有回过头。
“你那时候就……”她没说完,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嗯。”厉景淮替她说了。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藏了两年的光阴,七百多个日夜,无数个她不知道的时刻。
操场上传来晚训集合的哨声,尖锐地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沈念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我得去集合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去吧。”厉景淮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念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灰色的T恤被染成了暖色,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盏在黄昏里亮起来的灯。
“厉景淮。”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那张照片……你一直留着?”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念星转过身,大步往操场走去。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她觉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厉景淮发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我留的东西,不止这一张。”
沈念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不止这一张。
什么意思?
他还有其他的照片?还是其他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操场边的看台,厉景淮已经不在那里了。
橘红色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晚霞。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她说不清的某种期待。
她握紧手机,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不止这一张。
那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