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操场上亮着几盏大灯,把整个场地照得白花花的,每个人的脸都像涂了一层白蜡。沈念星站在方阵里等教官点名,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加上中午没午睡,她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但她脑子里比身体更累。
那句“我留的东西,不止这一张”像卡碟的唱片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还有别的照片?他留着她的什么东西?他是不是还做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每一种猜测都让她的心跳加速,然后又被她自己否定。
“沈念星。”陆教官念到她的名字。
“到。”
“明天早上五点半集合,领队提前十五分钟到。”
“是。”
解散之后,姜晚晚从队伍后面挤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她身上:“念念,累死我了,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沈念星被她拖着往前走,没说话。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姜晚晚侧头看她,“是不是又在想厉景淮?”
沈念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没有。”
“你骗人!”姜晚晚笑了,“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不看人眼睛,刚才你看的是地上。”
沈念星被她拆穿了,耳根有点热,但嘴上不承认:“我只是在想明天的训练内容。”
“行行行,你想训练内容。”姜晚晚也不拆穿她,笑呵呵地挽着她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念星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不是昨天那种外卖袋子,是一个浅灰色的手提纸袋,上面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品牌logo。袋子放在台阶上,旁边还压着一张小卡片,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姜晚晚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这是什么?谁放的?”
沈念星走过去,弯腰把袋子拎起来。纸袋不重,里面好像装着布料之类的东西。她抽出来一看,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防晒衣,冰丝面料,摸起来凉凉的,吊牌还挂着。
她翻开防晒衣的领口,吊牌上贴着一张便签条。
便签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字迹清隽有力,笔锋干净利落:
“明天穿。”
沈念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耳朵又开始发烫。
姜晚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厉景淮给你买的?这个牌子很贵的!一件防晒衣要四五百呢!”
沈念星把防晒衣叠好放回袋子里,声音尽量平静:“可能是别人放的。”
“别人?谁?谁会在晚上十点把一件四百块的防晒衣放在你宿舍门口还写个便签条?”姜晚晚叉着腰,一脸“你别骗我”的表情,“念念,你要是不想要,给我,我穿。”
沈念星拎着袋子上楼了。
回到宿舍,她把纸袋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厉景淮发来的:“袋子拿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明天穿上。紫外线指数很高。”
沈念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推拒,又像是在撒娇,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厉景淮的回复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她发这条消息:
“我想对你好,跟你没关系。”
沈念星盯着这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叫跟她没关系?对她好,怎么会跟她没关系?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件防晒衣抖开看了看。颜色是浅浅的雾霾蓝,很衬肤色,尺码也是对的。她翻到领口后面的标签看了一眼——160/84A,正好是她穿的码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没跟他说过自己穿多大码的衣服。
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念星把防晒衣重新叠好,放回袋子里,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和厉景淮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很久。从加上微信到现在,他们的对话不算多,但每一条都像是他精心计算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踩在她心坎上。
她退出聊天界面,打开了学校论坛。
论坛这几天很热闹,最火的帖子就是关于她和厉景淮的。她之前一直刻意不看,但现在忍不住了。
帖子标题是:《扒一扒新生沈念星和厉男神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主楼贴了好几张照片——有她撞到他的那张(不知道谁拍的),有他在林荫道上打电话的背影,有食堂三楼他们面对面吃饭的偷拍照,还有今天下午他坐在看台上的照片。
主楼的文字分析写得很详细,从时间线到地点重合度,从微信好友到军训探班,每一个“巧合”都被列了出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厉景淮在追沈念星。
沈念星往下翻评论,翻到第四页的时候,看见一条被顶得很高的回复:
“楼主分析错了。不是男神追她。是她跑不掉,因为厉景淮从高中就开始喜欢她了。我跟他高中同校,他高二那年参加竞赛集训回来之后,手机里就多了一个女生的照片。那个女生就是沈念星。”
沈念星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截图了这条评论,然后继续往下翻。下面还有很多人回复这条评论,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说“不可能吧”,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我跟厉景淮高中一个班,他确实从来不跟女生说话,只有一次,他问班主任要了一个女生的名字,就是沈念星。”
沈念星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太多了。
这些信息太多了,她的脑子处理不过来。
两年前,竞赛集训营,B栋宿舍三楼走廊,她在背单词,他在四楼看着她。
他拍了她的照片,存了两年。
他问班主任要了她的名字。
他改了她的高考志愿。
他调了她的宿舍。
他让人盯着军训期间谁找她。
他记得她穿多大码的衣服,知道她脸晒伤了,知道她帽子没戴,知道她嘴角沾了米粒。
这一切的一切,如果只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但如果都不是巧合——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沈念星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点开了厉景淮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两年前那个暑假,你是不是就认识我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澡,屏幕亮了。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沈念星点开图片。
那是一张手机备忘录的截图,截图里是一个清单,标题写着“关于她”。
清单的内容很长,沈念星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 生日:2006年3月17日(双鱼座)
• 身高:163cm(目测,待确认)
• 鞋码:36
• 衣服尺码:160/84A
• 喜欢的颜色:蓝色、白色
• 不喜欢的食物:香菜、苦瓜
• 喜欢的食物:草莓、红烧肉、南瓜小米粥
• 高中:霖城一中
• 高考成绩:704分,省状元
• 第一志愿:A城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
• 宿舍楼:15号楼204
• ……
清单还在往下拉,但沈念星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因为清单太长,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让她脑子彻底当机的内容。
在第一志愿下面,有一行小字,字体比其他的小一号,像是备注:
“她原本想报的是清北。我让班主任劝她改了志愿。”
沈念星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她原本想报的是清北。
这是事实。她确实想过去清北,以她的分数完全可以上,但班主任打电话来劝她说清北那个专业今年只招三个人,风险太大,建议她报A大。
她信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班主任的善意提醒。
但现在她才知道,那通电话的背后,站着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
一个她撞进他怀里之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沈念星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生气吗?好像不是。是害怕吗?也好像不是。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情绪,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口,越缠越紧。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厉景淮发的消息: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明天晚上,图书馆天台,我告诉你全部。”
沈念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让冷水浇在自己脸上。
水很凉,但她的脸是烫的。凉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混着眼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的,砸在水池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不是难过。
她是被击中了。
被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人,用两年无声的注视,击中了。
第二天军训,沈念星穿了那件雾霾蓝的防晒衣。
不是因为她想穿,是因为天气预报说今天紫外线指数确实很高。她这么告诉自己。
姜晚晚看见她穿这件衣服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好看!这个颜色好衬你皮肤!厉景淮眼光可以啊。”
沈念星把防晒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专心训练。”
但她的心根本不在训练上。
整个上午,她都在想晚上的事。图书馆天台,他说的“全部”,到底包括哪些内容?他已经告诉她这么多了,还有什么是他还没说的?
训练间隙,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翻了翻论坛。那个帖子又更新了,这次新增的内容让她瞳孔一缩。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本看起来很旧的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拍照的人把镜头怼得很近,字迹勉强能辨认。
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这是厉景淮高中时候的笔记本,我在他桌上偷拍的。你们自己看第二段。”
沈念星把照片放大了看。
第二段写着——
“今天又在走廊看见她了。她在三楼背单词,我在四楼假装看风景。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很好看。我想下去跟她说话,但我怕吓到她。算了,再看一天吧。”
日期是两年前的7月16日。
沈念星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继续往下看评论,有人把笔记本里的其他内容也拍了下来,一张一张地发在帖子里。每一张都是一个日期,每一段都是关于她的。
“7月17日。今天下雨了,她没出来。我在走廊等了两个小时,她没来。明天再等。”
“7月18日。她今天换了一件粉色的T恤,扎了马尾。她笑起来有酒窝,很好看。我没有酒窝。”
“7月20日。她今天跟一个男生说话了,说了大概十秒钟。那个男生是谁?他们班的?她男朋友?不可能,她不可能有男朋友。”
“7月22日。最后一天了。明天就要走了。我没要到她的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记住了她的脸。如果以后还能再见到她,我一定不会再错过。”
最后一张照片的评论区,有人留言问发照片的人:“你怎么会有他的笔记本?”
那人回复:“我是他高中室友。他高二暑假回来之后,我偷看的。后来我们熟了,我问他那个女生是谁,他跟我说了名字。我当时还说‘你疯了,为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记这么多’,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她值得’。”
沈念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姜晚晚以为她中暑了,赶紧凑过来拍她的背:“念念?念念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念星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事。眼睛进东西了。”
姜晚晚没再问,但递给她一张纸巾。
沈念星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
今天是阴天,没有风,没有沙子,没有什么东西会进眼睛。
但她需要擦眼泪。
晚上七点半,军训晚训结束。
沈念星没有跟姜晚晚一起回宿舍,而是说要去一趟图书馆还书。她确实还了一本书,但那本书三分钟就还完了。
然后她走上了图书馆的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
图书馆一共六层,天台在六楼上面,要经过一扇平时锁着的铁门。沈念星走到那扇铁门前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锁挂在一边,被人打开了。
她推门走出去,天台的风迎面扑来。
九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和天上的月光,朦朦胧胧地照亮了整个平台。
厉景淮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衣角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念星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
他昨晚大概也没睡。
两个失眠的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三秒。
厉景淮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看了论坛。”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念星点了点头。
“我让室友删了,但他发得太快,没拦住。”厉景淮的语气里有很淡的无奈,像是精心策划了很久的事情,突然被人提前剧透了,“那些东西,我本来想自己给你看的。”
沈念星往前走了一步,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你笔记本里写的那些,”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都是真的?”
厉景淮看着她,月光在他眼底碎成了细小的光点。
“每一句。”他说。
沈念星的眼眶红了。
她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从小到大,她被父母忽视、被同学孤立、被老师当成只会读书的机器,她都没哭过。她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干了,干到这辈子都不会再流了。
但此刻,站在这个月光笼罩的天台上,站在这个为她记了两年日记的人面前,她的眼眶怎么都兜不住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有点颤。
厉景淮沉默了几秒。
“因为以前,”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没有在看我。”
风吹过天台,把这句话吹散在夜色里。
沈念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安静地、固执地、不计成本地守着她。
从两年前开始,从未离开。
“厉景淮。”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手机里,”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颤的,“到底还藏了多少关于我的东西?”
厉景淮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递给她。
屏幕上是那个备忘录——“关于她”。
沈念星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清单比她昨晚看到的还要长,她之前没拉到底,现在才发现下面还有几十行。
每一条都是关于她的。
她的血型、她的星座、她喜欢喝什么奶茶、她习惯用右手写字但吃饭用左手、她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她笑起来左边酒窝比右边深、她哭的时候不会出声但鼻子会红、她走路容易绊倒因为她不看路、她睡觉会踢被子因为她怕热……
每一条都细得令人发指,细得不像是一个只见过她十五天的人能记住的。
沈念星翻到清单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只有一句话,没有编号,没有分类,就孤零零地写在那里:
“我好像等不到她回头看我了。”
沈念星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厉景淮。
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很克制,克制得让人心疼。
“这句是去年写的。”他说,声音很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去年这个时候,我查到你高考志愿报了A大,但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来。万一你没来,万一你去了别的学校,万一你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想,如果等不到,那就等不到吧。至少我努力过了。”
沈念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止都止不住。
她用力擦了一下眼睛,把手机递还给他。
厉景淮接过去,她的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躲。
“所以,”沈念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些?”
厉景淮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清冷疏离,眉眼间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暗河,平时看不见,但一直在那里。
“我叫你来,”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是因为你昨天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你。”
“我说是。”
“现在,”他微微垂眸,声音轻得像月光,“我没什么瞒瞒的了。”
天台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沈念星的头发漫天飞舞。她没有去管头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他比她高很多,她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很亮,像是藏了一条银河,每一颗星星都是关于她的记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明天军训,你还来吗?”
厉景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那种似笑非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很轻很淡的笑。
“你想让我来吗?”
沈念星转过身,背对着他,往天台门口走了两步。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他听清了。
“随便你。”
说完她就推门进去了,留下厉景淮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被她碰过。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把那份微凉的温度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一颗随时会融化的星星。
天台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但他没有在看月亮。
他在看月亮旁边那颗最亮的星星。
“随便你。”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说的话,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明明知道,我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