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星从天台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走楼梯走多了,是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天一夜,突然松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把铁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
图书馆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还亮着几盏灯。白炽灯的光照在地砖上,白惨惨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说了“随便你”。
她为什么要说随便你?直接说“你来”不行吗?说“你别来了”不行吗?随便你——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在乎,又像是不在乎,像是一个嘴硬的人在用最笨的方式说“我想你来但我不太好意思说”。
沈念星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完了。
她觉得自己完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姜晚晚正躺在床上敷面膜,看见她进来,一把扯下面膜,眼睛瞪得溜圆:“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沈念星把背包放下,假装听不懂。
“你跟厉景淮啊!”姜晚晚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凑到她面前,“你们在天台待了快一个小时,你别跟我说你们在讨论高数!”
沈念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台?”
姜晚晚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还是那个论坛帖子,但跟白天比又多了几百条回复。最新的几条回复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图书馆对面的一栋教学楼拍的,画面虽然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来天台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面对面。
照片下面配的文字是:“20XX年9月X日 21:47 图书馆天台 实锤了兄弟们”
沈念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把手机还给姜晚晚。
“我们没讨论高数。”她说。
姜晚晚眼睛一亮:“那讨论了什么?”
沈念星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盘腿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一会儿呆。
“晚晚。”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个人,你不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你了。你不记得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记住你了。你从来没看过他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你——这种人,你觉得他是不是有病?”
姜晚晚歪着头想了想:“是有点病。但如果是厉景淮的话……我觉得可以治。”
沈念星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嘴角还翘着没收回来。
“所以你喜欢他吗?”姜晚晚问得很直接。
沈念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现在脑子里全是他的脸,心里全是他说的那些话,手机里全是他发的消息。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像发烧,像喝醉了,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踏实。
“我先去洗澡了。”她站起来,拿了换洗衣服钻进卫生间。
花洒打开,热水浇在身上,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水汽氤氲中,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他真的会来吗?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沈念星准时出现在操场。
今天的天气比前两天好一点,云层厚了些,太阳没那么毒。她站在方阵最前面,帽子戴好了,防晒衣也穿了——雾霾蓝那件。
陆教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开始点名。
点完名之后,照例是站军姿。沈念星站得笔直,目视前方,但余光一直往操场边的看台上瞟。
看台上空空荡荡,没有人。
她又瞟了一眼。
还是没有人。
站军姿的十五分钟里,她往那个方向看了至少二十次。每次都是快速地扫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旁边的姜晚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休息的时候,姜晚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念念,你刚才脖子都快扭断了。”
“我没有。”沈念星喝了口水,语气很平静。
“你有。”
“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姜晚晚笑嘻嘻的不跟她争。
沈念星把水壶盖子拧紧,视线又不由自主地往看台上飘了一下。
还是没有人。
她垂下眼,把水壶放在脚边,抿了抿嘴唇。
他不会来了吧。
也是,他凭什么天天来?他又不是军训教官,又不是她的谁。昨天来被那么多人拍了照,论坛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他今天不来也正常。
沈念星这么想着,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
上午的训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隔壁方阵有个女生晕倒了。教官喊了医务室的人过来,把人抬到阴凉处。这件事跟沈念星没关系,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她终于可以不用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了。
第二件事,是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军训期间不让带手机,但她偷偷带了,调了静音,只开震动。
她趁着陆教官转身的间隙,飞快地掏出手机瞄了一眼。
是一条消息,来自厉景淮:
“看台上,第三排,左边。”
沈念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把手机飞快地塞回口袋,又等了几秒,才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视线不经意地往看台上扫过去。
第三排,左边。
他坐在那里。
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个身形她太熟悉了,即使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可能早就来了,只是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棒球帽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坐的方向,明显是对着她的。
沈念星飞快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鞋带。
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拆,拆了系,反复三次,直到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她看见周围好几个女生都在往看台上看。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拿出手机在拍,还有人直接转过身去看台上的人打招呼。
沈念星忽然有点不太舒服。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些看台上的人、那些拍照的手机、那些小声的议论,都让她不舒服。
他坐在那里,又不是专门来看她们的。
他是来看她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默认他是“来看她的”了?
上午的训练结束的时候,沈念星故意走得很慢。她跟姜晚晚说要去趟洗手间,让她先走。姜晚晚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笑着跑了。
等方阵的人都散了,操场上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人。
沈念星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然后转身往看台走去。
厉景淮还坐在那里,没有走。他好像知道她会过来,帽檐下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走近的方向。
沈念星走到他面前,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看他。
她忽然发现这个角度看他很不一样。平时她比他矮很多,说话的时候得仰头;现在她站在低处,他在高处,她仰头的角度更大,能看到他下颌线的弧度,和帽檐下那双眼睛里细碎的光。
“不是说随便你吗?”厉景淮先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很淡,但听得出来。
沈念星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脑子转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力的回击。
最后她说了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话:“我又没让你不来。”
厉景淮低下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她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站起来,从看台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淡淡的松木清香,干净冷冽。
“你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走吧。”他说完就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去吃南瓜小米粥。”
沈念星愣了一下。
她昨天好像没跟他说过自己喜欢喝南瓜小米粥。但她忽然想起那个备忘录——他备忘录里有一条:“喜欢的食物:草莓、红烧肉、南瓜小米粥。”
所以他记住了。
他从那个备忘录里记住的。
沈念星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琴弦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嗡嗡的,余音很长。
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食堂走。还是像上次一样,他走前面,她跟后面,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慢到她的步伐都不用刻意调整,就能跟他保持同步。
食堂三楼,还是靠窗的位置。
他们坐下来之后,沈念星发现今天的粥不是厉景淮提前买好的,是两碗空的碗,旁边放着两把勺子。
“你还没买?”她问。
厉景淮看了她一眼:“等你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沈念星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耳根又开始发热了。
两个人一起去窗口打了粥,回来面对面坐着。
食堂三楼今天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老师和高年级的学生。但沈念星还是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不是那种明目张胆地看,是偷偷瞄一眼、然后迅速低头的看。
她低下头专心喝粥,假装什么都感觉不到。
“论坛上那个帖子,”厉景淮忽然开口,“你不用管。”
沈念星抬起头看着他。
“我会处理。”他说,语气平淡,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沈念星想说“你打算怎么处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相信他说的话,他说会处理,她就开始觉得这件事真的会被处理掉,不用她操心。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从小到大,没有人替她处理过任何事。考试自己考,志愿自己填,宿舍自己收拾,军训自己扛。她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但现在忽然有一个人站在她前面,说“我来处理”,她竟然没有觉得不舒服。
她想,这大概就是姜晚晚说的“可以治”。
吃完饭,厉景淮送她回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念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下午训练你还来吗?”她问。
厉景淮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那双漆黑的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里面那些细碎的光点照得很清楚。
“你想让我来吗?”他反问。
沈念星咬了咬嘴唇。
又是这个问题。
昨天在天台上,他问的是“你想让我来吗”,她回答的是“随便你”。今天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她在想要不要给同样的回答。
“你上午不是已经来了吗?”她说。
“上午是上午。”厉景淮微微偏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回答一道数学题,“下午是下午。上午我来了,不代表下午也会来。所以我在问你,你想不想我下午来?”
沈念星被他这套逻辑绕得有点晕,但核心问题她很明白——他在逼她说“想”。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楼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
“你爱来不来。”
说完就推门进去了。
厉景淮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说的每一句“随便你”“你爱来不来”,他都能翻译成“你来吧”。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路边的树上,仰头看着十五号楼的窗户。
他也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窗户,但他知道她在里面。这就够了。
下午两点半,操场上热气蒸腾。
上午那种“可能下雨”的错觉已经完全消失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地面晒得发烫。沈念星穿着防晒衣站在方阵最前面,汗从额角往下淌,她忍着没擦。
陆教官今天心情不太好,下午的训练强度比上午大了一倍,正步走了十几遍还不满意,反复纠正动作,有几个男生被他单独拎出来练,练得腿都在抖。
沈念星做示范做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标准得像教科书。陆教官看了她一眼,难得地表扬了一句:“领队做得不错,其他人多学学。”
队伍里有女生小声说了一句:“人家练过舞蹈的,能比吗?”
语气里有点酸,但不至于难听。
沈念星没理。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往看台上飘。
他在。
下午两点四十,看台上第三排左边,白色的T恤,黑色的棒球帽。比上午来得还早。
沈念星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走正步。
下午的训练结束的时候,沈念星没有去找他。
不是不想去,是不太好意思。上午刚说完“你爱来不来”,下午就巴巴地跑过去找他,那她早上的嘴硬就白硬了。
她跟着姜晚晚往宿舍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厉景淮的消息:“你帽子落在看台上了。”
沈念星摸了摸头顶。
帽子确实不在了。
她什么时候把帽子摘下来的?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犹豫了一下,跟姜晚晚说“你先回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操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看台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沈念星沿着台阶走上去,远远地看见厉景淮还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她的帽子——那顶军训的迷彩帽。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还我。”
厉景淮没动,仰头看着她。夕阳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橘红色的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鼻尖被晒得红红的,嘴唇有点干。
他看了她两秒,把帽子递过去。
沈念星接过帽子,扣在头上,转身要走。
“沈念星。”他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今天有没有话想跟我说?”
沈念星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的那种热烘烘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操场边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像是一排被点燃的蜡烛。
“你的笔记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室友发在论坛上的那些,你说你本来想自己给我看的。”
“嗯。”
“那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看?”
身后沉默了几秒。
“等你愿意主动找我的时候。”他说。
沈念星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
厉景淮还坐在看台的座位上,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清隽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帽檐摘了,露出完整的脸,五官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高冷疏离了,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乖。
像一只等了很久的大狗,终于等到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念星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软得像被热水泡过的棉花糖,塌下去了,怎么都撑不起来。
“我回去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厉景淮。”
“嗯。”
“明天……你还能来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他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回答“能”还是“不能”。
他说的是——
“你让我来,我就来。”
沈念星没再说话,加快脚步走了。
她走下看台的台阶,走过操场边的跑道,走进路灯昏黄的小路。一路上她都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被他看见自己的脸有多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厉景淮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帽子记得戴好。别再弄丢了。”
沈念星把手机攥在手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的帽子是什么时候掉的?她完全不记得了。
但他捡到了。
他坐在看台上,隔着整个操场,注意到了她帽子什么时候掉了,什么时候被风吹到了地上,什么时候滚到了看台边。他走过去捡起来,拿在手里,等她来拿。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是一个很容易丢三落四的人。
但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沈念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握在手心里,迈步走进了宿舍楼的门。
门厅的声控灯亮了,照出她红透了的耳朵尖。
她不知道的是——
厉景淮还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那个备忘录。
他在“关于她”的清单最下面,加了一行新的记录:
“今天她说了‘明天你还能来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我来。时间:20XX年9月X日,下午17:43。”
他看完这行字,把手机锁屏,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晚霞的颜色很好看,像她的脸颊。
他在想,明天要几点到。
要比今天早一点。
因为今天他坐在看台上的时候,她已经在操场上了。他想早一点到,看着她从宿舍楼出来,穿过小路,走进操场。
他想看她走进他的视线的那一瞬间。
那是他两年来,最喜欢的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