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黑瞎子紧紧盯着那张唇开开合合,吐出几个字。
“别多想。”
说完这一句,张起灵就转了个身,闭上眼,任凭黑瞎子怎么叫也没反应。
“什么叫我多想,瞎子我想什么了?你说话啊哑巴!”
张一诺洗完碗回来,就看见黑瞎子推着已经睡着的张起灵叽叽歪歪,于是她袖子一捞,义愤填膺道:
“好你个卑鄙小人,我哥睡得正香,你打扰他做甚!”
黑瞎子立刻配合的举起双手喊冤。
“瞎子我冤枉呐~还望大人明鉴!”
“不许狡辩!”
“小人句句肺腑之言啊!苍天可见~”
“……”
两个神经病就这么旁若无人演起戏来,被吵得彻底睡不着的张起灵一人给了一下,吐出口浊气后浑身舒爽,脚步轻快上了楼。
留下抱着头,泪眼汪汪的两人紧紧相拥互相取暖。
在北京歇了几个月,张一诺的身体就又出现了问题。
最开始是嗜睡,后来干脆一睡不起了。除了解雨臣过来会有些反应,其他时候都一动不动,呼吸都微弱的几不可察。
到医院后几次检查都没发现问题,甚至各项指标都比正常人还要健康。
解雨臣请来了张一诺国外的主治大夫,可都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无奈之下,张起灵决定带着人去一趟青铜门。
这段时间他和吴邪胖子都有联络,于是在走之前,他和吴邪见了一面。
至于原因,他觉得还没有到告诉他的时候。
可他没想到,自己隐晦的告别竟然被吴邪听懂了,在跟着陈皮上云顶天宫时,这两人竟然也跟在后面。
在长白山碰面时,张起灵不知道和吴邪说什么,于是把已经清醒的张一诺推了出来。
“去。”
张一诺:“……”
这时候知道让她去了。
她套上自己的明黄色加绒冲锋衣,外套超厚羽绒服,duangduang的像个弹簧一样走过去。
山上的雪很厚,一踩就嘎吱嘎吱响。
张一诺深一脚浅一脚的挪过去,吴邪的脸已经冻得通红。
那双向来湿润的眼此刻犹如冻上的湖水,睫毛上粘着雪粒,欲落不落,楚楚可怜。
“吴邪。”
“嗯。”
张一诺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却被他伸手挡下。吴邪没有看她,只是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混杂着冷冽的风,呼呼灌进张一诺的耳朵里。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两个人突兀的闯入他的世界,乱搞一通搅的天翻地覆之后,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要消失。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瞒着他,口口声声为了他好,却又一次次给他留下线索,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天南海北的追着人跑。
为什么明明都知道真相偏偏就把他蒙在鼓里,就因为他傻,他愿意相信所有人吗?
吴邪越想越委屈,滚烫的泪含在眼眶里,融化了眼尾冻结的冰霜。
“啪嗒──”
豆大的眼泪砸在张一诺的手腕上,还没滑落就凝成冰。
好凉。
张一诺呆呆的盯着吴邪的眼睛,她不理解一双眼怎么可以装的下那么多复杂的东西。
“吴邪,不要哭。”
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也不知道吴邪在问什么。陨玉能给她塑造人类的肉身,却无法让她感知人类那样虚无缥缈又浩瀚无穷的情感。
可是,当他看见吴邪的悲伤时,却突然也觉得心口发涩。
她想抱抱他。
现实中,她也真这么做了。
吴邪没有反抗,十分乖顺的窝在她温暖的颈窝。两人无言又仿佛诉说了千言万语,张一诺的手轻轻拍着吴邪的背,吴邪的啜泣声随着风雪消逝,渐渐融化在属于张一诺的温度里。
“你们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这句话是肯定句,吴邪不想有别的可能,也不敢想。如果连张起灵,张一诺,王胖子都是假的,那他还能相信谁。
张一诺仰着头,嘴唇凑到吴邪耳廓边,吐出的气轻轻扫过,激得吴邪心头一颤。
“别的我不知道,但我不想你哭。”
看到你哭,她的心里也像吃了咸菜一样,又酸又咸。
“嗯,好。”
吴邪哑着声音应着,默默加深了怀抱。
两人抱了许久,久到分开时,张一诺的手都僵硬了,被张起灵带回帐篷时,她的衣领上还有吴邪眼泪结成的冰。
张起灵帮她拍干净,扯着人脱了外套,递过来一块温热的毛巾,让她擦擦脸。
张一诺接了过来,握在手里。
氤氲的热气弥漫在两人中间,两人都看不到彼此的脸。
“哥,这次回去,我还能出来吗?”
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这段时间吸取的能量了。如果不尽快进门里稳定下来,找到解决的办法,她可能以后都没办法以人类的身体在外面生活了。
看着她脸上的纠结,张起灵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不会安慰人,同时也知道,一旦回到青铜门,张一诺就很难在出来。
张起灵明白,张一诺很向往外面的人间。
当初也是因为她眼里的渴望,他才冒着巨大的风险把张一诺从青铜门里带了出来。
虽然那时候他并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看到那双眼,看到一个初生的生命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对在门里万年不变的黑暗里生活的孤寂,他心软了。
“我会带你出来。”
一如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样,他依旧给了她一个承诺。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带张一诺出来。
“我信你。”张一诺笑着答。
张起灵看着她,目光沉沉,几秒之后,他伸出两指捻起热毛巾一角,重新扯回盆里浸润。
“啪──”
“出发!──”
风雪过去,陈皮再也等不住,当即下令带着人拔营启程。
雪山上人迹难寻,一行人排成一行,在辽阔雪原上像是一条黑线缓缓移动。
张一诺跟在张起灵身边,身上裹成了球,行动却不慢。看的一边的伙计啧啧称奇。
“诶你说我要是踹她一脚,她能不能从雪地里爬起来?”
另一个黑脸的伙计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笑道:“难说,不过你要是敢踹,那个人绝对能给你一脚踹下山,骨头都凑不齐哈哈哈哈哈。”
那人也想跟着笑,一转头却看见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幽幽盯着他看。
“……”
两人默契低头,安详的带上护目镜。
张一诺在原地等着张起灵过来,背对着雪山两脚叉开,因为衣服太厚,两只手都挨不上口袋。
像企鹅。
张起灵抿抿唇,想到那人刚刚说的话,有点想试试给她扔雪里,看看她到底能不能自己爬起来。
不过还是算了,小孩会哭。
不好哄。
此时恶趣味的他丝毫没想起来是谁出发前给张一诺套上的里三层外三层防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