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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 饮鸩药武大遭殃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5.6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 饮鸩药武大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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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姻缘是恶姻缘。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野草闲花休采折,真姿劲质自安然。

山妻稚子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打了,心中憋闷,正无处发泄,提着雪梨篮儿,径直在街上寻找武大郎。转了两条街,只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走来。

郓哥见了,停下脚步,看着武大道:“这阵子没见你,怎么胖了不少!”武大放下担子道:“我还是老样子,哪有胖?”郓哥道:“我前些日子想买些麦稃,找遍了都没买到,有人说你家里有。”武大道:“我家里又不养鹅鸭,哪来的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么胖得这么结实,就是把你倒提起来也没问题,丢进锅里煮都不带喘气的。”

武大道:“你这小崽子,怎么还骂起我来了。我老婆又没偷汉子,我怎么就成鸭了?”

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扯住郓哥道:“你把话说明白!”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知道咬下他左边的来(暗指捉奸要狠)。”武大道:“好兄弟,你跟我说是谁,我给你十个炊饼。”郓哥道:“炊饼可不行。你请我吃顿酒,我就告诉你。”武大道:“你还会喝酒?跟我来吧。”

武大挑着担子,带着郓哥,来到一家小酒店,放下担子,拿了几个炊饼,买了些肉,打了一镟酒,请郓哥吃喝。武大道:“好兄弟,快跟我说说。”郓哥道:“先别急,等我吃完了再告诉你。你可别气坏了身子,我自会帮你出这口气。”

武大看着这小子吃喝完毕,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郓哥道:“你要想知道,伸手摸摸我头上的疙瘩。”武大道:“你头上怎么会有这疙瘩?”

郓哥道:“我跟你说,我今天提着这篮雪梨去找西门大官,找遍了都不见人。街上有人说:‘他在王婆茶坊里,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天都在那儿。’我本想见到他,赚个三五十文钱花。没想到那王婆这老东西,不让我进房里找他,还狠狠打了我一顿,把我赶了出来。我这才特地来找你。我方才用话激你,不激你,你也不会来问我。”

武大道:“真有这等事?”

郓哥道:“我还能骗你?我就说你这人糊涂!那两人在那儿快活,就等着你出门,便在王婆房里厮混。你还问是真是假,我怎么会哄你?”武大听罢,道:“兄弟,不瞒你说,我这婆娘每天去王婆家里做衣服、做鞋,回来就脸红。我前妻留下个女孩儿,她又是打骂,又不给饭吃,这两天还精神恍惚,见了我也没个好脸色。我心里本来就有些怀疑,听你这么说,果然如此。我现在把担子放下,就去捉奸,怎么样?”

郓哥道:“你堂堂一条汉子,怎么这么没见识!那王婆可不是好惹的!你怎么能斗得过她?他们二人还有暗号,见你进去捉奸,就把你老婆藏起来。那西门庆更是厉害!打你这样的二十个都不在话下。要是捉不住他,反倒要吃他一顿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再告你一状,你就得吃官司,又没人帮你,白白丢了性命!”

武大道:“兄弟,你说得都对。可我这口气怎么出?”

郓哥道:“我被那王婆打了,也咽不下这口气。我教你个办法:今天回去,什么都别发作,也别声张,就跟平常一样。明天少做些炊饼去卖,我在巷口等你。要是看见西门庆进去,我就来叫你。你挑着担子在附近等着我。我先去招惹那老东西,她肯定会打我。我把篮子扔到街心,你就赶紧冲进去。我会死死拦住那婆子,你就冲进房里,大喊捉奸。这个计策怎么样?”

武大道:“要是这样,可多亏了兄弟你。我有两贯钱,给你拿着。你明天早点来紫石街巷口等我。”郓哥拿了钱和几个炊饼,便离开了。武大付了酒钱,挑着担子,卖了一阵炊饼后回家去了。

原来这妇人,往常总是打骂武大,百般欺负他。近日来自己也知道做得过分,便对武大稍假辞色。当晚武大挑着担子回来,和平常一样,也没提起别的事。那妇人道:“大哥,买盏酒喝?”武大道:“刚才和几个伙计一起喝了三盏。”那妇人便安排晚饭给他吃了。当夜无话。

次日饭后,武大只做了三两扇炊饼,放在担儿上。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哪里顾得上武大做的炊饼多还是少。当日武大挑着担子,出去做买卖。这妇人巴不得他快点出门,便赶忙来到王婆茶坊里等西门庆。

且说武大挑着担子,来到紫石街巷口,遇见郓哥提着篮子在那里张望。武大道:“怎么样了?”郓哥道:“还早了点。你先去卖一趟,那家伙估计也快来了。你就在近处等着,别走远了。”武大快步如飞地去卖了一趟回来。郓哥道:“你只要看到我把篮子扔出来,你就赶紧冲进去。”武大把担子寄放在一旁,暂且不表。

却说郓哥提着篮子,走进茶坊里,对着王婆骂道:“你这老猪狗!你昨天凭什么打我?”那婆子本性难移,立刻跳起来喝道:“你这小猢狲!老娘跟你无冤无仇,你怎么又来骂我?”

郓哥道:“就骂你这个拉皮条的马伯六,老不正经的东西,真让人恶心!”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了一声:“你敢打我!”顺手把篮子扔到了街心。那婆子正要揪他,这小猴子喊了一声“你打”,就一把抱住王婆的腰,对着婆子的小腹,一头撞过去,婆子差点摔倒,幸亏被墙壁挡住才没倒下。那猴子死死顶住婆子,不让她动弹。只见武大从外面敞开衣裳,大踏步径直冲进茶坊里来。

那婆子见是武大,来得匆忙,想要过去阻拦,却被这小猴子死死顶住,动弹不得!婆子只能大喊:“武大来了!”那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里,惊慌失措,妇人先跑过来顶住了门。西门庆吓得赶紧钻到床底下躲了起来。武大跑到房门口,用手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口里只喊:“你们干的好事!”

那妇人顶着门,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却说道:“你平时就会耍嘴皮子,吹嘘自己拳脚多厉害,到了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看见个纸老虎都吓成这样!”

妇人这几句话,分明是在暗示西门庆出来打武大,好趁机逃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话,壮起胆子,钻出来说道:“不是我没本事,只是一时没了主意。”说着便去拔开门闩,大喊一声:“别过来!”武大正要揪住他,却被西门庆飞起一脚。

武大身材矮小,这一脚正中胸口,顿时向后倒去。西门庆趁乱赶紧逃走了。郓哥见势头不妙,也扔下王婆,撒腿跑了。

街坊邻舍都知道西门庆不好惹,谁敢来管这闲事?王婆赶紧把武大从地上扶起来,只见他口里吐血,脸色蜡黄,便叫那妇人出来,舀了碗水,把武大救醒,两人架着武大,从后门回到家中楼上,让他躺在床上。当夜无话。

次日,西门庆打听到没出什么事,便又像往常一样,来到王婆家,和这妇人厮混,只盼着武大自己死去。

武大一病不起,已经五天了,想要汤没人给,想要水也没人理,每天叫那妇人,也没人答应。只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去,回来时满脸通红。武大的女儿迎儿,也被妇人吓唬住,不敢上前,妇人威胁道:“小贱人,你要是敢给武大一口水喝,我就拿你是问!”迎儿听妇人这么说,哪里还敢给武大一点汤水!武大几次气得昏死过去,也没人过问。

那天,武大把老婆叫到跟前,嘱咐她道:“你做的丑事,我亲手捉奸在床,你反倒挑唆奸夫踢伤我的心口。我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却在外面快活。我死了倒也罢了,也没力气跟你们计较。可我兄弟武二,你知道他的脾气,要是他早晚回来,他能善罢甘休?你要是可怜我,就赶紧把我治好,等他回来,我就不跟他提这事。你要是不管我,等他回来,有你们好看的。”

这妇人听了,也不回应,转身来到王婆家,把武大的话一五一十都告诉了王婆和西门庆。

西门庆听了这话,犹如掉进了冷水盆里,说道:“这下糟了!我可知道景阳冈上打死老虎的武都头的厉害。我如今和娘子情投意合,难舍难分。照这么说,可怎么办才好?这可真是糟糕透顶!”王婆冷笑道:“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你是掌舵的,我是撑船的,我都不慌,你倒慌了手脚!”

西门庆道:“我枉为男子汉,到了这地步,却没了主意。你有什么办法,能帮我们遮掩过去?”王婆道:“既然要我帮你们遮掩,我倒有个计策。你们是想做长久夫妻,还是短暂夫妻?”西门庆道:“干娘,你先说什么是长久夫妻,什么是短暂夫妻?”

王婆道:“要是做短暂夫妻,你们今天就分开。等武大养好病,你给他赔个不是。等武二回来,也不会有什么闲话。等他再出差离开,你们再相会。这就是短暂夫妻。要是你们想做长久夫妻,每天都能在一起,不用担惊受怕,我倒有个妙计,只是怕你们不敢做!”西门庆道:“干娘,一定要帮我们,我们想做长久夫妻。”王婆道:“这条计策要用到一样东西,别人家里都没有,只有大官人家里有。”

西门庆道:“哪怕要我的眼睛,我也挖出来给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王婆道:“如今这武大病得厉害,趁他虚弱,正好下手。大官人从家里拿些砒霜来,让大娘子去药铺赎一帖治心疼的药,把砒霜下在里面,把这武大给结果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就算武二回来,他又能怎样?自古道:‘女子年幼出嫁听从父母,再嫁由自己做主。’小叔子又怎么能管得了暗地里的事!过上半年一载,等守孝期满,大官人就把娘子娶回家。这不就是长久夫妻,能白头偕老,共享欢乐!这条计策怎么样?”西门庆道:“干娘这条计策妙极了。自古道: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功夫。罢了罢了!一不做,二不休。”

王婆道:“这才对嘛!这叫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大官人赶紧回家去取砒霜,我自会教娘子怎么下手。事情办成了,可别忘了重重谢我。”西门庆道:“那是自然,不用你说。”

正是:

云情雨意两绸缪,恋色迷花不肯休。

毕竟人生如泡影,何须死下杀人谋?

且说西门庆去不多时,包了一包砒霜,递给王婆收好。这婆子看着那妇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法子。如今武大不是让你救他吗?你就趁此机会,对他假意殷勤些。他要是问你讨药吃,你就把这砒霜调在心疼药里。等他稍有动静,你便把药灌下去。他要是毒发,必然肠胃剧痛,忍不住大叫一声。你就用被子把他紧紧盖住,别让人听见,用力按住被角。事先烧好一锅热水,煮着一条抹布备用。他毒发的时候,必然七窍流血,口唇上会留下牙齿咬过的痕迹。他要是断了气,你就掀开被子,用煮过的抹布一擦,把血迹都擦干净,然后装进棺材,扛出去烧了,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那妇人道:“办法倒是好,只是我手软,到时候怕处理不好尸首。”婆子道:“这容易。你那边一敲墙壁,我马上过来帮你。”西门庆道:“你们仔细安排,明天五更,我来听消息。”说罢,便回家去了。王婆把砒霜捻成细末,递给妇人,让她拿回去藏好。

那妇人回到楼上,看着武大,气息奄奄,命在旦夕。那妇人坐在床边,假意啼哭。

武大道:“你哭什么?”妇人擦着眼泪道:“都怪我一时糊涂,被那西门庆哄骗了。没想到他一脚踢中你的心口。我打听到有个地方有好药,想去赎来给你医治,又怕你起疑,所以不敢去取。”武大道:“你若能救我活命,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武二回来,我也不跟他提。你快赎药来救我!”那妇人拿了铜钱,径直来到王婆家里,让王婆去赎药。

王婆赎得药后,妇人拿到楼上,给武大看,说道:“这帖治心疼的药,太医说你半夜吃了,倒头睡一觉,盖一两床被子,出些汗,明天就能好起来。”武大道:“那就好。辛苦大嫂了,今夜你警醒些,半夜把药调好给我吃。”那妇人道:“你放心睡,我会照顾你的。”

看看天色渐黑,妇人在房中点上灯,在楼下烧了一大锅热水,把一方抹布放在锅里煮着。听着更鼓,正好敲三更。

那妇人先把砒霜倒在碗里,又舀了一碗清水,端到楼上,叫道:“大哥,药在哪里?”

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好给我吃!”那妇人掀起席子,把砒霜抖在碗里,用清水冲开,拿头上的银簪搅拌均匀。左手扶起武大,右手端药便灌。

武大喝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苦!”那妇人道:“只要能治好病,苦点怕什么!”武大再喝第二口时,被这婆娘顺势一灌,一碗药全灌进了喉咙。那妇人连忙放倒武大,跳下床来。

武大哎哟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肚子里疼得厉害。哎呀,哎呀!疼得受不了了。”这妇人赶紧从脚后扯过两床被子,没头没脸地把武大盖住。

武大叫道:“我也透不过气来!”那妇人道:“太医吩咐了,让你多出些汗,好得快。”武大还想再说,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骑在武大身上,双手用力按住被角,一点也不放松。

武大只觉痛苦不堪,犹如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心窝似被霜刀猛刺,腹中如钢刀乱搅。不多时,浑身冰冷,七窍流血。牙关紧咬,三魂悠悠赴了枉死城;喉管枯干,七魄飘飘投望乡台。可怜武大,成了枉死鬼,人间少了个捉奸人。

武大当时惨叫两声,喘息一阵,肠胃迸裂,气绝身亡,身体再也动弹不得。那妇人掀开被子,见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心中害怕,只得跳下床,敲了敲墙壁。

王婆听到声音,走到后门口咳嗽一声。那妇人便下楼,打开后门。王婆问道:“完事了没?”那妇人道:“完是完了,只是我手脚发软,处理不了。”王婆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来帮你。”那婆子挽起衣袖,舀了一桶热水,把抹布浸在里面,提到楼上。掀开被子,先把武大口边、唇上都擦拭干净,又把七窍的淤血痕迹抹掉,再把衣裳盖在他身上。

两人从楼上一步一步把武大的尸体扛下来,在楼下找了扇旧门板,把尸体停放在上面。给武大梳了头,戴上头巾,穿上衣裳,取来一双鞋袜给他穿上,用一片白绢盖住脸,拣了一床干净被子盖在尸体上。然后又上楼,把房间收拾干净,王婆便回去了。

那婆娘便大声假哭起“当家的”来。看官须知:世上妇人哭有三种,有泪有声叫做哭,有泪无声叫做泣,无泪有声叫做号。当下那妇人干号了半夜。

次早五更,天色未明,西门庆赶来打听消息。王婆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西门庆拿出银子给王婆,让她去买棺材、料理丧事,还把那妇人叫来商议。这婆娘过来对西门庆说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往后我可全靠你做主了!你可别到时候不管我。”西门庆道:“这事你不必操心!”妇人道:“你要是负心,怎么说?”西门庆道:“我若负心,就像武大一样不得好死!”

王婆道:“大官人,如今有一件事最要紧:天亮就要入殓,只怕被仵作看出破绽,这可如何是好?团头何九,他是个精细人,只怕他不肯轻易殓尸。”西门庆笑道:“这不必担心。何九那边我亲自去吩咐,他不敢不听我的话。”王婆道:“大官人赶紧去吩咐他,可别耽误了。”西门庆便亲自去跟何九说这件事。正是:

三光有影谁能待,万事无根只自生。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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