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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 王婆帮闲遇雨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4.2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 王婆帮闲遇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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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别后谁知珠分玉剖。忘海誓山盟天共久,偶恋着山鸡,辄弃鸾俦。从此箫郎泪暗流,过秦楼几空回首。纵新人胜旧,也应须一别,洒泪登舟。

却说西门庆去了。到天大明,王婆拿银子买了棺材冥器,又买些香烛纸钱之类,归来就于武大灵前点起一盏随身灯。邻舍街坊都来看望,那妇人虚掩着粉脸假哭。

众街坊问道:“大郎得何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因害心疼,不想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够好。不幸昨夜三更鼓死了,好是苦也!”又哽哽咽咽假哭起来。众邻舍明知道此人死的不明,不好只顾问他。众人尽劝道:“死是死了,活的自要安稳过。娘子省烦恼,天气暄热。”那妇人只得假意儿谢了,众人各自散去。王婆抬了棺材来,去请仵作团头何九。但凡入殓用的物件都买了,家里一应所需也都置办好。还在报恩寺叫了两个禅和子,晚上守灵拜忏。不多时,何九先派了几个伙计来做准备。

且说何九在巳牌时分,慢悠悠地走来,到紫石街巷口,迎面遇见西门庆。西门庆叫道:“老九,这是要去哪儿?”何九答道:“小人正要去前面殓那卖炊饼的武大郎的尸首。”西门庆道:“且停一下,说会儿话。”何九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处一个小酒店里,在阁儿内坐下。

西门庆道:“老九,请上坐。”何九道:“小人是何等身份,怎敢与大官人同坐!”西门庆道:“老九何必见外,快请坐。”二人谦让一番,方才坐下。西门庆吩咐酒保:“拿瓶好酒来。”酒保一面摆下菜蔬果品等下酒之物,一面烫上酒来。何九心中犯疑,暗自思忖:“西门庆向来不曾与我一同吃酒,今日这酒必定有古怪。”二人喝了好一会儿,只见西门庆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雪花银子,放在面前说道:“老九,莫嫌这银子微薄,明日还有酬谢。”何九拱手道:“小人未曾为大官人效力分毫,怎敢收受大官人赏赐的银两!若大官人有差遣,小人自当效劳,绝无推辞。”西门庆道:“老九别见外,收下吧。”

何九道:“大官人不妨直言。”西门庆道:“并无别的事。等会儿他家自会给些辛苦钱。只是如今殓武大的尸首,凡事还望周全,用一床好锦被遮盖便是。”何九道:“我当是什么事!这点小事,有何难办,怎敢收大官人银子?”西门庆道:“你若不收,便是见外。”何九向来惧怕西门庆是个在官府中能说得上话的人,无奈之下,只得收下银子。又喝了几杯酒,西门庆唤酒保来:“记下账目,明日到我铺子来支钱。”两人下楼,出了店门。临行前,西门庆道:“老九务必牢记,不可走漏风声。改日另有报答。”说罢,径直离去。

何九接了银子,心里寻思:“其中缘由,不必多问。只是这银子,只怕武二回来会有麻烦,留着或许能做个见证。”又转念一想:“这几日正需些银子用度,暂且先用了,到时候再做打算。”于是径直来到武大门前。只见那几个伙计正在门口等候。王婆也等得心急如焚。

何九一到,便问伙计:“这武大是得什么病死的?”伙计道:“他家说是害心疼病死的。”何九进门,掀起帘子进去。王婆迎上来道:“等你许久了,阴阳先生也来了半日,老九怎么这时才来?”何九道:“有些小事耽搁了,来迟了一步。”只见那妇人穿着一件素淡衣裳,头戴白布髟狄髻,从里面假哭着出来。

何九道:“娘子节哀,大郎已然归天了。”那妇人虚掩着泪眼道:“说不尽的苦啊!我夫患心疼病症,没几日就丢了性命。撇下奴家好苦!”这何九上下打量着妇人的模样,心中暗自思忖:“我向来只听闻武大娘子,却从未见过。原来武大郎娶了这么个老婆。西门庆这十两银子花得值!”一面走向灵前,查看武大尸首。阴阳先生宣读完经,揭起千秋幡,扯开白绢,何九定睛一看,见武大指甲发青,唇口发紫,面皮发黄,双眼突出,便知是中了毒。旁边那两个伙计说道:“怎么脸也紫了,口唇上还有牙痕,口中出血?”

何九道:“休要乱说!这两日天气酷热,尸体怎能不有些变化!”一面七手八脚,匆忙将尸首殓了,装入棺材内,两下用长命钉钉了。王婆极力催促,拿出一吊钱来给何九,打发众伙计去了,便问:“几时出殡?”王婆道:“大娘子说只三日便出殡,到城外烧化。”何九也便起身。

那妇人当夜摆酒请人,第二日请了四个僧人念经。第三日早五更,众伙计都来扛抬棺材,也有几个邻舍街坊前来吊孝相送。那妇人戴上孝,坐了一乘轿子,一路上口中假哭“当家的”。来到城外化人场上,便让人举火烧化棺材。

不一会儿,棺材烧得干干净净,把骨殖撒在池子里。原来斋堂的一应管待费用,都是西门庆出钱操办。

那妇人回到家中,在楼上设了个灵牌,上面写着“亡夫武大郎之灵”。灵床子前点一盏琉璃灯,里面摆放些经幡钱纸、金银锭之类。从那之后,妇人便与西门庆如夫妻一般相处,打发王婆回家。二人在楼上肆意欢乐,与先前在王婆家茶房里的偷欢不可同日而语。如今武大已死,家中无人管束,两人常常整夜相伴。

起初,西门庆担心邻舍察觉,先到王婆那边坐一会儿,随后带着小厮从妇人家后门进去。自此,他与妇人情意愈发深厚,常常三五夜都不回家,把家中事务抛诸脑后,惹得家中众人皆不高兴。正是:

色胆如天不自由,情深意密两绸缪。

贪欢不管生和死,溺爱谁将身体修。

只为恩深情郁郁,多因爱阔恨悠悠。

要将吴越冤仇解,地老天荒难歇休。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西门庆与那妇人厮混已有两个多月。一日,将近端阳佳节,但见:绿杨袅袅垂丝碧,海榴点点胭脂赤。微微风动幔,飒飒凉侵扇。处处过端阳,家家共举觞。

却说西门庆从岳庙回来,到王婆茶坊里坐下。那婆子连忙沏了一盏茶来,便问:“大官人从哪里来?怎么不去看看大娘子?”西门庆道:“今日去庙上转了转。这大节下,心里惦记着,来看看六姐。”婆子道:“今日她娘潘妈妈在这儿,恐怕还没走呢。我过去瞧瞧,回来告诉大官人。”这婆子走到妇人后门一看,妇人正陪着潘妈妈在房里吃酒,见婆子来了,连忙让座。

妇人笑道:“干娘来得正好,请陪我娘喝个进门酒,到明日我也能生个大胖小子!”婆子笑道:“老身又没老伴儿,哪能生出孩子来?你年轻力壮,正该多生几个!”妇人道:“常言说得好,小花不结老花儿结。”婆子便看着潘妈妈打趣道:“你瞧你女儿,这么打趣我,说我是老花子。到时候还得用着我这老花子呢!”说罢,潘妈道:“她从小就是这副快嘴,干娘别跟她一般见识。”

王婆道:“你家这姐姐,真是聪明伶俐,是个难得的好妇人。日后不知哪个有福之人能娶了她。”潘妈妈道:“干娘既然是牵线搭桥的,全靠干娘成全了!”一面摆下碗筷,妇人给她斟上酒。婆子一连陪了几杯酒,喝得满脸通红,又怕西门庆在那边等急了,连忙给妇人使了个眼色,告辞回家。妇人知道西门庆来了,便极力劝她娘起身离开。将房中收拾得干干净净,焚上些异香,把她娘吃剩的饭菜撤去,重新安排了一桌丰盛的酒肴预备着。

西门庆从后门过来,妇人迎接着他来到房中,施了个万福后坐下。原来妇人自从武大死后,哪肯守孝!把武大的灵牌扔在一旁,用一张白纸蒙着,也不再供奉羹饭。每日只是浓妆艳抹,穿着鲜艳的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因见西门庆两日没来,便骂道:“你这负心的贼,怎么把我丢在一边,又去哪家寻新欢了?把我冷落在此,也不来看看。”西门庆道:“这两日有些事缠身,今日去庙上,给你置办了些首饰珠翠衣服之类。”那妇人顿时满心欢喜。西门庆一面唤过小厮玳安,从毡包里取出物件,一件件递给妇人。妇人这才拜谢收下。小女迎儿,平日里被妇人打骂怕了,所以妇人也不瞒她,让她给西门庆端茶。一面妇人摆好桌儿,陪西门庆吃茶。

西门庆道:“你不必费心,我已给了干娘银子去买东西。这大节下,就想和你好好坐坐。”妇人道:“这是给我娘准备的,我留下这桌好菜。等干娘买来东西,还得一会儿,咱们先吃着。”妇人便与西门庆脸儿相贴,腿儿相压,并肩坐在一起饮酒。

且说婆子提着个篮儿,走到街上打酒买肉。那时正值五月初旬,大雨时常下个不停。只见红日当空,忽然被乌云遮住,转眼间大雨倾盆而下。

但见:乌云生四野,黑雾锁长空。刷剌剌漫空障日飞来,一点点击得芭蕉声碎。狂风相助,侵天老桧掀翻;霹雳交加,泰华嵩乔震动。洗炎驱暑,润泽田苗,正是:江淮河济添新水,翠竹红榴洗濯清。

那婆子刚打了一瓶酒,买了一篮菜蔬果品之类,在街上遇到这场大雨,慌忙躲在人家房檐下,用手帕裹着头,衣服都被淋湿了。等了一会儿,雨势稍缓,便快步跑回家。进门后,把酒肉放在厨房,走进房来,见妇人和西门庆正在饮酒,笑嘻嘻道:“大官人和大娘子好兴致,喝着酒呢!你瞧,把婆子的衣服都淋湿了,明日可得让大官人赔我!”

西门庆道:“你这老婆子,就会耍赖。”婆子道:“这可不是耍赖,大官人少不得赔我一匹大海青。”妇人道:“干娘,你先喝盏热酒暖暖身子。”那婆子陪着喝了三杯,说道:“老身去厨下把衣裳烘干。”一面走到厨下,把衣服烘干,将鸡鹅等菜肴切割安排妥当,用盘碟盛了果品之类,都摆在房中,烫上酒来。西门庆与妇人重新斟满美酒,相互交杯,亲密地饮酒。

西门庆饮酒间,看见妇人壁上挂着一面琵琶,便道:“早就听闻你擅长弹奏,今日正好,弹个曲儿给我下酒。”妇人笑道:“奴家自幼略学了一两句,弹得不太好,你可别笑话。”西门庆一面取下琵琶,将妇人搂在怀中,看着她把琵琶放在膝上,妇人轻舒玉指,缓缓拨动冰弦,低声唱道:冠儿不带懒梳妆,髻挽青丝云鬓光,金钗斜插在乌云上。唤梅香,开笼箱,穿一套素缟衣裳,打扮的是西施模样。出绣房,梅香,你与我卷起帘儿,烧一炷儿夜香。

西门庆听了,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手搂住妇人粉颈,亲了亲她的脸颊,夸赞道:“想不到姐姐这般聪慧!就是我在勾栏瓦舍中结识的那些弹唱女子,也比不上姐姐这等弹唱技艺!”妇人笑道:“承蒙官人夸赞,今日奴家对你百依百顺,官人日后可千万别忘了奴家。”

西门庆一面轻抚她的香腮,说道:“我怎会忘了姐姐!”两人你侬我侬,调笑嬉戏。少顷,西门庆又脱下她一只绣花鞋儿,拿在手中,在鞋内放了一小杯酒,以此取乐。妇人道:“奴家这小脚儿,官人可别见笑。”不一会儿,二人酒意上头,掩闭房门,宽衣解带,上床休憩。

王婆将大门顶住,和迎儿在厨房中待着。房内,二人相处融洽,情意绵绵。那妇人温柔体贴,百般迎合,西门庆亦是关怀备至。两人男俊女俏,皆处于美好年华。

寂静兰房簟枕凉,佳人才子意何长。

方才枕上浇红烛,忽又偷来火隔墙。

粉蝶探香花萼颤,蜻蜓戏水往来狂。

情浓乐极犹余兴,珍重檀郎莫相忘。

当日西门庆在妇人家一直待到傍晚,想要回家,留下几两散碎银子给妇人做日常用度。妇人再三挽留,却留他不住。西门庆戴上眼罩,出门离去。妇人放下帘子,关上大门,又和王婆喝了一会儿酒,才各自散去。

正是:倚门相送刘郎去,烟水桃花去路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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